夜十七的意识沉浸在梦境之中，无法自拔。
眼前的黑雾中，就是那只诡异的黑鸦。
不过身为修者，夜十七也明白，那黑鸦不过只是一种形态罢了。
可黑鸦口中的话，却令他不免吃惊。
“这些年来，前辈……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盯着？”正如夜十七所想，黑鸦的形态出现了变化，它化作了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此刻盘膝打坐，周身萦绕着黑紫相间的雾气。
老者可谓鹤发童颜，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但眉宇之间又不乏英武之气，不怒自威，满面威严。
他笑了笑，缓缓摇头：“不需要。”
不需要？
夜十七心中暗道，若并非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那这老者，难道可以仅凭一见，便能窥破自己的一生际遇？
不过，仅凭老者所言，夜十七最多只能是半信半疑。
那老者似乎看得出夜十七的心思，就在此时，却见老者轻轻挥手。
下一刻，似有一条流淌的长河出现在夜十七的身周，长河涌动，形成一个圆环将之围绕。
夜十七甚至还来不及吃惊，便见那长河中竟是出现了一些画面。
苍茫大雪，天地一色，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在雪地中，饥寒交迫，满脸都是恐惧和绝望之色。
他甚至能听到，那孩童口中的呼喊。
“姐姐，忠伯，你们在哪？”
这……岂不就是当初家逢巨变后，与姐姐和忠伯走失时的场景？
也是他夜十七这一生坎坷际遇的开始。
沿着流淌的长河向后看。
他伏在了雪地中，身体似乎都没有了知觉，就在他静待死亡到来的那一刻，眼前却出现了一双脚。
一道身影，伟岸挺拔，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看着长河中的一幕，夜十七下意识的道：“这是……天一门门主。”
接下来，便是在天一门中生活的日子。
冷峻的寒霜，令人恐惧的李老，唯一带给他温暖的穆婉儿，还有与他遭遇相同，却在走向不同结局的孩童们。
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
虽然当时夜十七年岁还小，但这些事情对他而言，早已像是用刀子刻在了记忆中一样。
他沿着那条长河，不断的看着。
如何救了穆婉儿的俊茹，又是如何结识了陆离老怪，并得其相助，摆脱噬心蛊虫的束缚，镇国武侯祠，终于与秦忠相见，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以至于后来逆反天一门，将天一门彻底覆灭。
坐上散修联盟盟主，力战北蛮兽人异族。
后被追杀，前往西域之地，见了外婆圣莲仙姑。
等等……
甚至就连最近几年，他红枫谷血战皇甫皇族，两狼山一念灭数万精甲，飞虹浦力战道门高手全身而退，等等……
很多很多的事，其实有一些他不是很在意的，在记忆中已经淡忘，却在此刻，在面前这条长河中也浮现了出来。
这一幕，让夜十七心中已经不单单只用震惊就可以形容了。
刚才，他曾经猜测，也许这位前辈，可以窥探自己的记忆，从而将之呈现在自己面前。
可长河之中的一切简直就是自己这离奇的一生，有些画面，他都不再记得了，有些画面，甚至当时他并未看到，自然不可能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但是这老者却全都知道。
那就是说，这位老者，并非是挖掘了自己的记忆才了解了自己的过往。
他当然也不可能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真的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
如此说来……
一个念头悄然而生，在他的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难道，这便是时光长河？
属于我的时光长河。
对于时光长河这四个字，也是夜十七在偶然间翻阅古籍的时候看到的，当时，他并不以为意，只觉得这种能力简直是胡说八道，可能是编纂古籍的人信口开河而已。
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受限于当时夜十七的认知。
这一刻，他才算是明白了老者之前为什么说，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可……这老者竟然可以逆转时空，翻阅一个人的时光长河。
岂非圣人无疑？
那老者对夜十七心中所想也了如指掌。
不等夜十七开口，他便淡然道：“不错，你现在所看到的，就是你这一生几十年的时光长河。”
夜十七回过神来，尽管他竭力压制心头的震惊，语气却依旧难免有所流露，就连语速也快了几分。
“难道前辈乃是这世间的圣者？”
老者手捻须髯，竟是笑了笑：“哈哈，哈哈哈……”
夜十七凝眉问道：“前辈为何发笑？”
“圣者……”老者笑声作罢，沉吟一声，而后道：“你觉得是，那便是好了。”
“这东海渔村，果然是圣者所在，这里是前辈您的道场么？”
“不，这里只是一个映像而已。”
“映像？”夜十七心中越发困惑。
老者也不解释，反倒是问起了夜十七：“小友，你觉得这人间界如何？”
“晚辈没能明白您的意思。”
老者面带淡笑的道：“是否广袤，是否玄奇？”
夜十七微微皱眉，几息之后点了点头：“嗯，天地之大，可谓无穷，世间万物也是奇幻瑰丽，可谓天工造物，即便晚辈苦苦修行，怕是也不能窥探万一。”
老者依旧轻抚胸前长髯，柔声道：“但是也许，这所谓的人间界，也不过只是一粒尘埃而已。”
“一粒尘埃？”
“正是，正所谓一叶一浮沉，一沙一世界。也许还有些更高等级的世界，围绕着人间界，以之为基而存在着，就好像一个蜂巢一般。但即便这个蜂巢，也可能只是另一个世界中，极为平凡的一粒尘埃。”
说话间，夜十七身边的时光长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星空，就好像那天地铜钱所衍生出的无垠星海一样，只是更为真切，更加的缥缈浩瀚。
夜十七好奇之下，轻轻伸出手指，探向眼前的一颗星斗，而那星斗便在他的指间消逝了。
“前辈的意思是，我们所处的人间界，可能只是这万点繁星中的一颗而已。”
“嗯，孺子可教。便是你那方才的轻轻一点，却令一个宛若人间界的世界，就此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