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不理外事,一身松软麻衣,软幞头松松束在发间,径自去骊山深处寻了木料。
他应了薇儿,要亲手为她造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木屋,选材嘛,自然都要最适合的,
墨韵知道了,带着匠人们过来帮忙,被他拒绝了,这盖的是木屋么,是他和女儿情感联系的纽带。
外架主梁特意选用自带清松香气的松香木,这种木料耐潮防虫,经年不易开裂腐朽,最适合做屋舍骨架。
他先将原木去皮削平,用刨子细细推去表层糙皮,木纹顺着肌理修得平整光滑,边角都打磨得圆润,生怕日后磕碰伤了孩子。
立柱开槽咬合,榫卯相接,不用铁钉硬嵌,木与木严丝合缝,稳固又牢靠。
墙体便取骊山老柏木裁成薄板,柏木纹理细密温润,自带淡淡木香,还能驱蚊虫。他一块块拼接铺实,板缝之间嵌上细麻混了桐油填实,梁搭好后,顶上铺一层薄杉木板,再覆上防雨的茅草,檐角微微向外挑出,雨天雨水便能顺势滑落,不会浸坏屋墙。
地面铺平整的柏木地板,四周窗框用柔韧的青檀木打造,打磨得光滑无毛刺。他还细心在木屋侧边开了一扇小窗,窗框打磨圆润,阳光能透进来,风也能缓缓穿过。
叶楚然提了食盒拾级而上。掀开盖子,葱香混着卤味的热气扑面,葱拌猪头肉切得薄亮,半只烤鸭还带着焦脆的皮,两大白面馒头冒着腾腾热气,一盅米酒温得正好。
叶楚然拿手掌扇风,呼了一声道:“何必如此宠她,一间小木屋而已,让府中匠人做便是。“
秦渊在溪边洗了洗手道:“我女儿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你们谁都别管我,这才是我该做的事。“说着,伸手从烤鸭上撕下一根油亮的鸭腿,递了过去。
“一起吃。”
叶楚然接过,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我这也回来一段时间了,你啊,整日里见不到人影,阴阳学派那边,经营得如何?“秦渊拈了个馒头,掰开一半。
“好着呢,比从前还壮大些,如今也没人跟我抢大天衍的位置了。如今,我已入主钦天监。“
“反正你在家也无聊,出去找点事做也好,不过,可别再琢磨那些祈雨的破事儿了,我可不想你回头赚个神棍的名声。“
叶楚然瞪他一眼,忽地将咬了一半的鸭腿直接塞进他嘴里。
秦渊一怔,随即也不嫌弃,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大口撕咬起来,油光沾了半边脸,笑得坏坏的。
“原来也没见你说什么,现在倒嫌弃起来了。“叶楚然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伸手替他抹了抹嘴角,“吃你的饭吧。”
秦渊吃的正香,叶楚然一直看着他,蓦地说道:“左相病逝在兰州,消息今日传到长安,圣人辍朝三日,并命滕内侍亲自去帮忙处理后事,夫君,外面有传言,说这李相死的有点蹊跷,明明离开长安的时候还好好地,为什么快要到家的时候突发恶疾?有人怀疑,是曾经被其破家的门户复仇去了。”
秦渊想了想,长叹一口气道:“长安没出什么乱子吧?”
“没什么动静。”
“别乱揣测了,你记住,朝堂不是什么善地,少往里掺和,从今以后,阴阳学派把自己的精力放在研判天时地利,哪怕是风水卜卦也好,除这些之外,闲事莫理。”
“知道,早就从那个腌臜窝里出来了,钦天监,如今也只在大庆典上才露面。”
秦渊陷入了沉思,自从来到长安,他与二位宰相并没有太深的交集,但在赵沛然的事情上,确实给予了帮助,给了宋氏一次沉重的打击。
虽然这里面不知道掺杂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二人算不上政敌。
这李相突然致仕,又突发疾病死在兰州,这两桩事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回来那天,左相面色红润有光泽,比起同龄人看起来要年轻的许多,突发恶疾这个说法实在站不住。
秦渊蹲在东墙根下,正拿一块细砂纸打磨桌边的棱角。
他将袖子卷到肘上,裤腿上沾了木屑和干泥,软幞头松松系着,发丝从鬓边垂下来几缕,随着他打磨的动作轻轻晃动。
薇儿和安儿趴在不远处的溪石上,拿一根细树枝逗弄水里的游鱼,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山下传来脚步声,过了片刻,公输仇的身影从松林后转出来。
他在溪边站定,朝秦渊拱了拱手:“家主,山下来了位客,自称大理寺少卿崔君邑,说是奉旨办差,有要事想向家主请教。”
秦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呼气道:“带他过来吧。”
公输仇应了声,转身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在松针铺就的山路上沙沙响起来,比方才多了一个人。
秦渊抬头看了一眼,见公输仇身后跟着个玄色衣袍的年轻官员。
公输仇引到木屋前三丈处便停了步,侧身让开路,一伸手道:“崔少卿,请。”
那年轻人先是整了整衣冠,方迈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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