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下来。
姜御霄在案前站了半晌,目光落在左手边那盏茶壶上,又移开了。
他翻开几本刚从边关带回的军报,看了一会儿,字却怎么也入不了眼,草草勾了几笔,便合上了。他揉了揉额角,撑着案沿站起来,踱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
一只细口的白瓷瓶,瓶里插着一枝干花。
那花已经枯透了,花瓣卷成了褐色的薄片,一碰就要碎的样子,枝干细瘦伶仃地斜在瓶口,早就没了半点鲜活的颜色。就这么一枝死物,摆在桌上不知多少年了。
像是忘了扔掉,又像是不舍得扔掉。
姜御霄伸手碰了碰那枯花的一瓣,手轻轻一碰,那瓣便落了下来,轻飘飘坠在案面上。
他的眼前忽然浮起一张脸。
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宫里还没有这么多规矩,御花园的杏花开得遮天蔽日。
他和公孙家的女儿在山石后头藏猫猫,她输了不认账,赖在地上打滚,滚了一身草屑和花瓣,他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伸手去拉她。
她拽着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杏花落了她满肩。
回忆总是有数不尽的美好,本以为会渐渐遗忘的人,午夜梦回却总是能遇见,像是秦渊酿的雾隐山房,随着年岁越久,滋味便愈发醇美。
公孙令妤会在清晨替他温好一壶牛乳,会在他被太傅责罚的时候偷偷往他书袋里塞蜜饯,会在宫墙下等他散学,远远地冲他招手,泛着光泽的碎发在风里一甩一甩的,美极了。
他对父皇说,儿臣想娶公孙氏。
父皇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语气也平静:“她是什么出身?“
“公孙家的女儿。“
“擅剑舞的公孙家?“父皇翻着折子,头也没抬,“哦,你是嫡长子,娶一个贱民之女,你皇爷爷该怎么看?朝臣怎么看?这么大的人了,空有一把子力气,想法怎么如此幼稚呢。“
他梗着脖子想说,她不在乎这些。
可看到父皇阴冷的目光,看着母后哀求的目光,话到嘴边,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若自己再进一步,以父皇乾纲独断的性子,公孙女官怕是性命难保。
后来父皇替他定了范阳卢氏女。
消息传出来那天,他跑到二人常相聚的那棵杏树下站了很久。杏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零零星星缀着几朵残瓣,枝干脆弱,风一吹,飒飒而落。
他在树下从黄昏站到天黑,也没等到她跑过来。
她第二天就不在宫里了,听说公孙家就回了祖籍,公孙令纾则去了南疆专修驭兽术,至于去了哪,不知,滕内侍只无意间提了一嘴,他听了,也不知该露什么反应,只觉得心空了,发呆了许久,那天夜里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他想着,如果自己不去求父皇,也许她还能留在宫里,也许自己还能有些念想,从那时开始,他渐渐的对一切失望,厌倦一日复一日的研习朝政,学帝王家的礼仪,他觉得这些没意思透了。
武肇皇后病逝,他觉得长安空荡荡的,所有的人都透着一股不真实感,好像熟悉,也好像不熟悉,他想了许久,终于决定向皇爷爷请旨调北疆,并拜了莫帅为师,这一走就是七年。
头一年逢年过节还递折子回来问安,后来连折子都越来越少。
五胡游寇时常犯边,朔方松懈不得,皇爷爷驾崩那年,正值胡人南下打草谷,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再后来父皇登基,封了他做镇北王,赐了府邸,他年年有大半年住在军营里,回府的日子屈指可数。
他这个嫡长子慢慢的淡出了众人的视线,朝臣们渐渐将心思押在老二和老三身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皇也对他不闻不问,仿若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卢氏嫁进来那年十六岁。
他第一次见她的场景,至今想起来都清清楚楚,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喜床上,蒙着盖头,那小手尴尬的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他掀了盖头,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根红得能滴血,但嘴角微微抿着,抿出一个怯生生,类似讨好的弧度。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这姑娘知书达理,出身范阳卢氏,嫁给他本就受了委屈,她什么错都没有,只因龙武爷携兵威亲自上门求娶,而后一道冷冰冰的圣旨,范阳卢氏便不得不低头,将自家女儿嫁给一个心思飘渺的人。
他对她始终以礼相待,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府里的用度从不曾短缺,她阿耶在朝中的位置他也暗地里照拂过几回,在外人面前也给足了她的体面,从不允任何人说她一句不是。
自己在她面前也常说,自己天生就是个冷淡性子,委屈你了。
可卢氏每每听闻,只是神色安然,叫王爷不必特意对着一介妇人剖白解释。无论境遇如何,无论他待自己是浓是淡,她皆无半分怨怼,只愿恪守本分,一心一意打理内宅,相夫教子,守好这座王府。
他只是极少回来,把更多的时间耗在军营里,耗在那些臭丘八堆里,至少那些人心思单纯,自己这扛鼎之力也能派上用场,也只有这些,才能让自己觉得自己还像个活生生的人。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枝枯花上移开,那瓣落下来的枯叶还躺在那儿,他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军报。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不知何时雨停了,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投在窗纸上。
姜御霄终于放下了军报,看着不断出现的吐蕃和高丽字眼,心里涌起莫名的烦躁,也怪了,好像只有穿着铠甲自己才能踏实一点。
他靠着椅背阖上眼,伸手又摸到了那枝枯花细瘦的枝干,沿着枯枝往上走,触到了卷曲干瘪的花瓣,触到了这些年来积在瓶口的薄薄一层灰。
他把手收回来,摊在膝上,手沾着暗灰色的细末。
他看了片刻,合拢掌心,什么都没擦,就那么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听着夜风的呜咽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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