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对折的文书和一卷帛书,双手捧在身前,轻轻展开:“圣人命下官彻查左相病逝一案,这是兰州府快马送到长安的案宗,下官翻了几遍,心中有几个疑惑,特来向国师请教。”
秦渊意味难明的看了他一眼,见其坦然神色,于是走到溪边一边洗手一边说道:“说说看。”
崔君邑将文书展开,平铺在旁边一块干净的溪石面上,认真的说道。
“这头一处,是兰州府呈报左相发病的经过,文书上说,左相于抵驿次日早起,觉浑身酸软、头昏乏力,以为是路途劳顿,未曾请医。当日午后开始发热,入夜后高热不退,伴随咳嗽胸闷。
驿丞请了本地郎中来看,郎中断为时行疫气,开了发散方子,但服后毫无好转,次日寅时,左相在睡中过世,面色安详,无呕血、无抽搐、亦无肤斑。”
崔君邑抬起头看了秦渊一眼:“这里头有一处值得琢磨,左相面色安详。下官问过仵作,寻常急症过世之人,多少会有些痛苦之态残留在面容上,可左相却没有。若只看这份记录,倒像是睡着睡着就没了。”
“第二处,是兰州府医署附来的查验文书,里面写明了,当月兰州城内已有二十七人染上同样病症,症状与左相一致,先酸软乏力,后发热咳嗽,病情急转而下,多数在十几日后不治。
其中十二人是近旬内从外地来兰州的商旅。医署在文书末尾附了备注,说这些商旅分别来自三个方向,北边的朔州、西边的凉州,南边的金州,并非同路而来。这就说明,疫病不是哪一路人带进去的,而是已经先在兰州城里传开了,他们入城后才染上的。”
“第三处,兰州府说他们已经封锁了染病者所在的坊巷,在城郊搭了隔离的草棚,把病患和未染疫的百姓隔开了。
可药石无济,治不好的还是治不好。府衙向上个月向邻近州府求过药材,但四方运来的数量远远不够,杯水车薪,兰州城里的药铺存货早就空了。
府衙还提到,如今兰州城内人心惶惶,有病的怕死,没病的也怕染上,已经有几户人家趁着夜间偷偷翻墙出城逃往乡下去了。府衙拦不住,只能加紧在各处城门设卡盘查。”
崔君邑合上文书,也合上了帛书,一并拢在手中,抬头道:“下官把这三处连起来看,又对照了左相入城的时间,他入兰州前三日,城里已有商旅染病报官。从时间上推算,左相要么是在城外歇脚时接触了染病的人,要么是入城后在驿馆里被传染的,不管是哪一种,都跟疫病对得上。下官虽不通医术,但一条一条对下来,左相的病症与城内其他染病者如出一辙,除了病发的急了些,案宗里没有发现任何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所以下官目前的看法是,左相的确是在兰州染了疫病过世的,并非有人加害。兰州府呈上来的案宗逻辑自洽,没有明显的漏洞。兰州当地的现状也支持这个判断,若真是有人下毒害了左相,犯不着先在城里造出二十多个同样症状的病患来掩人耳目,那代价太大了。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疫病这个说法站得住脚。”
崔君邑说完这些,将案卷重新收入袖中,朝秦渊拱手道:“下官心中有这个判断,但毕竟不通医理,不敢轻易下结论。下官今日上山,一是想请国师看看案宗里的病候描述,依国师之见,这究竟属于哪一种疫病?二来,国师学究天人,通晓天时地气与草木药性,若对此疫有救治之方,下官恳请国师不吝赐教。若您有法子能应对,大理寺必全力配合,人力物力任国师调用。”
秦渊翻阅卷宗片刻,视线沉沉落向文末几行字,整个人恍若怔忡失神,良久,苦笑一声,负手望远,久久不语。
薇儿趴在溪石上,手里的树枝被风带偏了方向,她“哎”了一声,又摆正了继续去拨水里的游鱼。
崔君邑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等他。
秦渊淡淡道:“你说的这些症状,酸软、发热、咳嗽、急转而下、面色安详离世,我曾在古籍中里过类似的记载,叫做戾气入肺,多发于秋末冬初、地气转寒的时候。这种病发作快,从染病到不治也就是三五天的工夫,而且不挑人,老的少的、壮的弱的,碰上了都一样。和寻常风寒最不同的一点是,得了这病的人面不改色,不青不紫不浮肿,所以很多郎中容易把它当成普通时气来治,耽误了。”
“兰州水井多,地势低洼,秋末容易积湿生瘴。炎暑日雨水多,地气里的湿浊积得厚,到了秋天遇上寒流一逼,湿浊化而为戾气,人吸进去就容易染上这种病。案宗里说最先染病的是外地商旅,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本地人多少有些抵抗力,外地人乍然到了那种水土里,反倒最容易中招。”
“至于治法,本座倒是记得一个方子,叫做青蒿化浊汤,以青蒿为君药,配伍苍术、厚朴、藿香、佩兰这几味,煎汤内服,再加一味贯众煎水熏洗屋舍。但能不能治得住,还得看染病的人到了哪一步。若只是初起发热、浑身酸软,三五剂下去大多能退,若已经高热不退、胸闷咳喘,那就难说了,得看各人的底子撑不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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