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太医院的头一遭(1 / 1)

“宣太医院……沈四郎,接旨!”

尖细的嗓音在白玉石阶前劈了叉。

空旷的广场上,余音绕着琉璃瓦打转。

沈四郎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没顾上。

双手举过头顶,抖得几乎托不住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那是从七品医官的告身。

布料上的金线硌着他指腹上的薄茧,有些扎手。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肺里那股子被烟熏过的铁锈味又泛了上来,呛得他连咳了三声。

咳出的唾沫星子落在地砖缝里。

次日,巳时末。

太医院药房。

一整排的百目柜散发着浓重的陈皮与土腥味。

沈四郎把右手肘死死抵在柜子的边缘。

借着硬木的支撑,他勉强压住整条右臂的震颤。

昨日在火场透支神识的后遗症还没过去,肌肉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乱钻。

他侧过头,闷闷地咳出了一口带黑灰的浓痰。

痰液吐在脚边的痰盂里。

嗓子干得发紧,桌上的茶水是凉的,他没碰。

左手伸出去,拉开标着“川乌”的药斗。

木抽屉拉开时有些发涩,卡了一下。

指尖探进去,触碰到药材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不对。

皮部太粗糙了。

指肚在药材表面轻轻搓了一下,碎屑沾在手上。

他把手指凑近鼻端。

没有川乌那种微麻的土气。

是一股极其霸道的腥苦味。

草乌。

有人把川乌换成了药性相冲、毒性极猛的草乌。

沈四郎的左手指甲在木斗边缘用力划过。

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钝响。

他没有转头。

双眼布满充血的红丝,死死盯着那一斗被掉包的药材。

右手臂在袖管里抖得更厉害了,牵扯着胸腔一阵钝痛。

他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剧烈地咳嗽。

宽大的苏绣云纹官袍袖子掩住口鼻。

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三步外。

苟太医的大弟子正站在碾药槽边。

手里拿着铜杵,悬在半空,没往下砸。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四郎身上那件御赐的新官袍。

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沈四郎收回视线。

左手迅速在药斗里抓了一把草乌。

手腕一翻,直接塞进袖口的暗袋里。

动作极快,布料摩擦的声音被他的咳嗽声盖了过去。

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大人。”

医官甲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这川乌与草乌虽一字之差,药性却天差地别。”

他把铜杵在石槽边敲了两下,发出当当的脆响。

“您这‘神医’,可别在太医院头一天就抓错了药。”

沈四郎没接话。

他直起腰,把药斗推回去。

左手悄悄探入怀中。

隔着里衣,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玉瓶。

瓶口很滑,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里面只剩下最后三滴灵泉水了。

他把玉瓶攥紧,指节骨节泛白。

转身端起配好的药盘,往诊室走。

右脚靴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一粒沙子,硌着脚心。

他没停,一步步踩在青砖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都督府偏房的油灯芯好像没挑,不知道大哥半夜醒了会不会嫌暗。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杂念甩开。

午时二刻。

诊室在最里间。

门没关严,透出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刺眼的午后阳光被窗户纸滤过,落在地上变成惨白的方块。

老王爷躺在榻上。

呼吸声很重,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呼噜,呼噜。

每一口喘息都带着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

沈四郎把药盘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打开针包。

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露出来,泛着冷光。

他要施针。

右手刚伸出去,手指就像不受控制的枯枝,剧烈地痉挛起来。

根本捏不住细如牛毛的针柄。

榻上的老王爷半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过来。

死死盯着那只发抖的手。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四郎咬紧后槽牙。

肺里的刺痛感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左手。

食指和中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右手的腕骨。

用力。

指甲直接抠进了皮肉里。

没有犹豫。

皮肉破裂的声音极其细微,但痛感瞬间炸开。

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臂直冲脑门。

左手继续加力。

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官服的袖口。

右手腕很快泛起一大片骇人的紫黑色淤青。

在这股极端的暴力压制下,右手的震颤奇迹般地停住了。

他用带血的右手,稳稳地捏起一根长针。

左手从怀里摸出玉瓶,用拇指挑开瓶塞。

将最后三滴灵泉水,尽数倒在针尖上。

水珠渗入银针,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泽。

瓶子空了,轻飘飘的。

“王爷。”

沈四郎嗓音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此针下去或有灼痛。”

他盯着老王爷干瘪的脖颈。

“那是寒气外溢之兆,请务必忍耐三息。”

没等老王爷出声。

针尖已经刺破皮肤,扎入大椎穴。

他避开了草乌毒性可能冲击的涌泉死穴,斜刺入阳陵泉。

针尾在空气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嗡——”

老王爷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双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沈四郎额头上的冷汗滴下来,砸在榻沿的木头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老王爷粗重的喘息声突然停了一下。

紧接着,一口黑色的浊气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屋子里的霉味瞬间被一股腥臭冲散。

沈四郎拔出银针。

右手重新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迅速把手缩回袖子里,左手死死捏住那块淤青。

脱力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顶。

未时初。

太医院正厅。

午后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满了一地青砖。

阳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老王爷推开两旁想要搀扶的侍从。

干瘦的双腿踩在地上。

鞋底与青砖摩擦,发出实实在在的“嚓”声。

他站直了。

向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稳稳当当。

老王爷转过身,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沈四郎。

嘴唇抖了抖,刚要开口。

正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太监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跨过门槛。

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回荡。

“圣上有旨!”

正厅里原本还在探头探脑的医官们,瞬间跪了一地。

苟太医的大弟子脸色煞白,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沈四郎撩起苏绣云纹官袍的前摆。

双膝跪地。

袖子里的右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手腕上的淤青肿得老高,挨着布料都钻心地疼。

“沈四郎医术超群,救治宗室有功。”

大太监的声音拔得很高,透着一股子喜气。

“皇上口谕,第二道圣旨已送抵沈府。”

大太监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特赐京郊庄园地契,百亩良田。另有安宁府匾额一块,待内务府打造完毕即日领取!”

阳光打在圣旨的明黄缎面上,极其刺眼。

大太监走上前,将一个红木小匣子递过来。

沈四郎伸出双手。

左手托着右手,才勉强接住了那个匣子。

打开。

里面是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地契。

纸张很硬,边缘有些刮手。

京郊庄园地契(百亩)。

旁边还压着一张领取安宁府匾额的凭条。

老王爷颤抖着站起身,正欲重赏,却见这宫里的第二道圣旨已然定音。

那是全城艳羡的百亩庄园地契。

沈四郎没有笑。

只是把那张地契和凭条拿出来,塞进胸口的官服内袋里。

隔着几层布料,那硬纸板死死贴着他的胸膛。

压在心口的位置。

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