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漫天风雪骤然息(1 / 1)

宫里的马车停在金銮殿外广场的白玉石阶下。

风雪顺着车帘缝隙往里灌。

沈老太扶着车辕,脚底板刚沾上那块汉白玉,一股寒气就顺着骨缝往上钻。

半个时辰前,沈丰率军刚走,传旨太监就冷着脸过来。

太监连个正眼都没给,只甩下一句“圣上宣沈氏家眷进宫问话”,就把他们从午门外挪到了这儿。

临上车前,沈老太低声打发了赶来的沈二伯。

她让老二赶紧去料理赵老六的后事,顺道确认大柱在偏房是不是还吊着那口气。

现在,那带路的太监不知躲哪儿去了。

空旷的广场上,只剩几名穿着青色官服的言官。

他们拢着袖子站在风雪里,像一群闻着腥味的秃鹫。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姓杜。

杜大人上前两步,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份折好的宣纸。

雪片子砸在纸面上,化成水。

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被水一沤,墨迹晕开。

一股刺鼻的臭味散了出来。

那味道不像好墨,倒像沤烂的草木灰。

混着金銮殿里飘出来的浓烈龙涎香,熏得人胃里直翻酸水。

沈老太觉得肚子有点空,昨晚到现在,她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

“沈丰无旨出征,此乃逆行!”杜大人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

但他把嗓门拔得极高。

他把那张湿透的宣纸抖得哗哗作响。

“天降此雪,正是上苍警示沈家妖孽误国!”

“兵祸连结,皆因尔等妖言惑众!”

沈四郎站在沈老太身侧。

他面色惨白,冷风一灌,肺管子里那股被烟熏过的火辣辣的疼又窜了上来。

他想忍,没忍住。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咳出一口带黑灰的浓痰,落在白玉石阶上,触目惊心。

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

他觉得左腿膝盖骨缝里,正往外冒着凉气。

那是火场里磕碰后留下的隐痛。

他想伸手去搀扶沈老太。

可那双手因为神识透支,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手指头不停地抽搐,根本使不上劲。

他只能死死扣住自己的大腿。

用手背上那块冰冷的护腕甲片硌着肉,借着那点疼让自己站稳。

他往前跨了半步。

用单薄的肩膀顶住寒风,挡在沈老太身前。

沈老太没动。

她挺直了腰杆,冷眼看着那个唾沫横飞的杜大人。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冤。

连续的惊吓和别离,已经让她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恐怖的平静。

杜大人官靴边缘沾着一块黄泥。

那泥的颜色,跟玉泉村村头的烂泥坑一模一样,透着股发黑的腥气。

沈老太的右手慢慢缩进袖子里。

怀里那个装地契的红木匣子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而她的右边袖袋里,藏着半块粗糙的青砖。

那是刚才在午门外,她趁人不备捡的。

砖头又冷又硬,棱角死死硌着她掌心的老茧。

她听着“妖孽”两个字,手指一根根收紧。

这帮穿官服的,跟玉泉村那些闭门不出的白眼狼没两样。

脸皮底下藏着的都是刀子。

若是这帮言官敢冲撞马车里的珞宝,她便豁出这条老命。

用这半块青砖,在大殿前砸出个血窟窿。

她盯着杜大人的脖颈,眼神里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冷厉。

马车软榻上。

珞宝强行睁开了眼。

车厢里很暗,外头的风声夹杂着杜大人的叫骂声,一声声往她耳朵里钻。

她觉得冷。

不是那种冻皮肉的冷,是本源仙力快要被抽干的空虚。

右手那根肿胀的食指突突地跳着。

青紫色的淤血已经蔓延到了指根,指甲盖微微翘起。

疼。

经络里塞满了碎玻璃渣似的,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刺痛。

她不能让奶奶吃亏。

这沈家的账本,眼看就要被这帮人清零了。

珞宝咬紧牙关,放弃了右手。

她艰难地抬起左手。

小小的手指在虚空中勉强划出一道繁复的轨迹。

一丝金色的神识波动在她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外头。

狂暴的北风,戛然而止。

没有减弱的过程,就是突然没了声音。

杜大人那句还没骂完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微张着嘴,保持着抖动宣纸的姿势。

千万片雪花,就那么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中。

不落,也不飞。

整个皇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金銮殿檐角挂着的铜铃,都僵在半空,发不出一丝声响。

三息之后。

“啪。”

悬停的雪花瞬间失去支撑,砸在青砖地面上。

紧接着,头顶那层厚重如铅的阴云,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毫无预兆地穿透云层。

刺眼的金色光柱笔直地投射下来。

精准地打在白玉石阶上。

打在沈家三人的肩头。

冰雪消融的清冷气息瞬间取代了那股刺鼻的墨臭味。

阳光有些晃眼。

沈四郎眯起充血的双眼,眼底被那光映得通红。

马车里。

金色的神识余波在珞宝瞳孔中彻底散去。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小小的身体软倒在软榻上,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深度昏睡。

急促的马铃声撕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一匹浑身冒着白气的战马从午门方向狂奔而来。

马蹄磕在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马背上的人满身都是暗红色的血污和冰碴子。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杆破损的红旗。

旗面上布满刀口,带出一股北境特有的浓烈硝烟味。

战马还没停稳,那传令兵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金銮殿的御道。

“报——!”

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

“宁远大捷!”

“沈氏药方平定瘟疫,北松贼寇退兵五十里!”

“圣上万岁——!”

杜大人浑身一哆嗦。

手指一松。

那份写满弹劾之词的宣纸掉落在地上的泥水中。

融化的雪水迅速漫过纸面。

将那些小楷泡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墨。

他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

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沈四郎站在台阶下。

他闭上眼。

两行清泪顺着充血的眼角无声地流淌下来,滑过惨白的脸颊。

那双因为神识透支而剧烈震颤的手,终于在这嘶喊声中缓缓平复。

他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剧痛的胸口。

那本在药庐废墟里拼死补全的医书,真的送到了。

沈老太僵直的脊背猛地松动了一下。

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袖子里的那半块青砖顺着指缝滑落。

“吧嗒”一声闷响,砸在石阶旁。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谢恩。

她猛地转过身,扑向身后的马车。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几乎是用指甲生生抠开了车门。

看着软榻上闭目不醒的珞宝,她一把将那小小的身子捞进怀里。

死死抱住。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护食的母兽。

广场上,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小官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甚至想凑过来搭话。

沈老太抬起头。

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她朝地上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阳光彻底铺满了整个广场。

金銮殿内,突然传出一声龙啸般的朗笑。

笑声震得殿外的琉璃瓦都似乎在颤。

紧接着,金銮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推开。

传旨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他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头顶的乌纱帽歪向一边。

他顾不上扶正帽子,双手死死攥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劈了叉。

“圣上有旨!”

“宣太医院……沈四郎,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