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侯府的牌匾,在裴泽眼中,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喝得酩酊大醉,拉着长子裴昂的手,指着那块烫金的牌匾,舌头都有些打结,“昂儿,看到了吗?爹给你挣来的!从今往后,你就是这侯府未来的主人!高不高兴?”
裴昂抽回自己的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目光甚至都没往那牌匾上多看一眼。
“一个堂兄不要了,丢给我们的东西,有什么可高兴的。”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裴泽的酒意醒了大半,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叫不要了的?这是爹费尽心机,为你谋来的前程!”
一旁,穿着一身锦绣华服的云子衿连忙上前,柔声细语地劝道:“老爷别生气,昂儿还小,一时转不过弯来。来,昂儿,这是姨娘……不,这是母亲特意给你炖的参汤,你读书辛苦,快喝了暖暖身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摆在了主母的位置上。
“我娘已经死了。”裴昂终于抬眼,对她更是冷眼相待,“你也配自称母亲?”
云子衿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端着汤碗的手,在半空中止不住地颤抖。
“放肆!”
裴泽见心爱之人受了委屈,顿时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过去。
裴昂却不闪不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打。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明天就敢去摄政王府门前长跪不起,告诉所有人,你是怎么逼死原配,又是怎么宠妾灭妻的。”
“你……”裴泽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他这个儿子,倒没什么多余主见,如今像是开智了一样,他已经压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辛辛苦苦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裴泽气得在原地打转。
“为了我?”裴昂发出一声冷笑,“父亲怕是忘了,当初母亲是怎么死的。她的灵位还供在祠堂里,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地将一个外室抬了进来。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为了我?”
“你母亲那是……那是她自己想不开!”裴泽色厉内荏地辩解。
“是吗?”裴昂一步步逼近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失望,“若不是你将这勾栏女子带回家,日日气她,辱她,她会走到那一步?传言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救人办法千百种,她何必真吞下那碗药?父亲,夜深人静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梦到过母亲,她有没有问你,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裴泽心虚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廊柱上,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爵位,我收下了。”裴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毕竟是堂兄赏下来的,不要白不要。但你想让我认她做母亲,下辈子吧。”
说完,他看都未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云子衿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伏在裴泽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老爷,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惹得大少爷不快了。我……我还是搬出去吧,免得这个家,因我不得安宁。”
“胡说!”裴泽搂着她,心疼不已,“你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夫人!谁敢让你搬出去!那个逆子,我……我回头再好好教训他!”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清楚,这个儿子,怕是再也教训不了了。
而这一切,都很快传到了摄政王府。
江月凝听着暗卫的禀报,只是淡淡地,为裴砚声续了一杯茶。
“你这招敲山震虎,用得倒是好。”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既全了三叔的脸面,又让他知道,这侯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我只是没想到,裴昂那孩子,倒是个通透的。”
“他若不通透,也活不到现在。”裴砚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三叔那样的性子,于氏又去得早,他若没点心机手段,早被云子衿那样的女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你就不怕,他将来会记恨你?”江月凝问,“毕竟,这爵位是你施舍给他的。”
“他不会。”裴砚声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神笃定,“他比他父亲看得清楚。他知道,这世上,能靠得住的,从来不是什么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势。”
“我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继承家业,压制那个外室的身份。他该谢我还来不及,又怎会记恨?”
江月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些朝堂人心的算计,他总是比她看得更远,也更透彻。
夜色深沉,侯府的书房里,却依旧亮着灯。
裴昂站在一幅女子的画像前,久久不语。
画上的女子,眉眼温婉,正是他早已过世的母亲,于氏。
“母亲,您看到了吗?”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画上的人,声音沙哑,“儿子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他知道,这个侯爵之位,是裴砚声看不上眼的。
可对他而言,这却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父亲昏聩,宠信外室,早已将这个家搅得乌烟瘴气。
他若再不立起来,只怕母亲留下的这点家底,都要被那对狗男女败光了。
“我知道,您不想看到我与他为敌。”裴昂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上,“您放心,儿子不会做傻事。”
他那个堂兄,如今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不会去记恨这份“施舍”。
他只会利用好这份“施舍”,将这侯府的权柄,一点一点,都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那个女人,我不会让她好过的。”裴昂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狠厉,“您所受的委屈,儿子会一笔一笔,都替您讨回来。”
他收回手,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裴泽的儿子。
他是这定安侯府,未来的主人。
而一个主人,首先要做的,便是清理干净自己家里,那些不该存在的,腌臜东西。
这一切,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陪他们慢慢地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