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上。
江安每日乘着宫里派来的马车去上书房,日暮时分再回来,风雨无阻。
而摄政王府的马车,也总会准时等在宫门口,无论多晚。
这日,又逢沐休。
江安一进门,便献宝似的从书袋里掏出一卷画轴,在江月凝面前展开。
“娘亲,你看,这是太傅教我们画的。”
画上是一丛开得正盛的秋菊,笔触尚显稚嫩,但用色大胆,构图也颇有章法,自有一股勃勃的生气。
“我们安安画得真好。”江月凝笑着夸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在宫里,一切都还习惯吗?”
“习惯。”江安点了点头,仰起小脸,“太傅和先生们都很好,太子殿下也时常关照我。对了娘亲,昨日三皇子又来找我麻烦了。”
江月凝的心一紧,“他又做什么了?”
“他把我刚写好的大字用墨给涂了。”江安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怎么做的?”一旁的裴砚声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问。
“我没理他,自己又重新写了一张。”江安想了想,又补充道,“后来太子殿下知道了,罚三皇子抄了十遍《千字文》,还把他最喜欢的玉佩赔给了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通体温润的玉佩,递给江月凝,“娘亲,这个给你。”
江月凝看着儿子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一时间竟不知该是心疼还是骄傲。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那个复杂的环境里,用自己的方式,游刃有余地去解决所有问题。
“安安做得对。”裴砚声将儿子抱到腿上,“身外之物,不必计较。但我们的东西,谁也不能白拿。”
江月凝看着他们父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给他讲道理,教他为人。
而裴砚声,则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不被欺负的强者。
正说着,管家王伯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王爷,王妃,定安侯府的裴昂少爷,前来拜见。”
裴昂?
江月凝和裴砚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自裴泽承袭了爵位后,两家便没什么往来。裴砚声不想见,裴泽是不敢见。
“让他进来吧。”江月凝吩咐道。
片刻后,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
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裴昂见过堂兄,见过婶娘。”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不必多礼,坐吧。”江月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声音温和。
裴昂没有坐,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双手奉上,“这是家父让送来的,说是贺喜堂兄乔迁王府之喜。”
裴砚声看都未看那木匣一眼,神色淡淡,“三叔有心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你在府中,一切可还好?”江月凝看着眼前的少年,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于氏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温婉的、认命的、最后却为了她吞下毒药的女人。
她欠这个孩子的。
裴昂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劳婶娘挂心,一切都好。”
“你如今已经出头了,不必再小心翼翼了,往后一定能成大事。”江月凝轻声说。
“多谢婶娘夸赞。”裴昂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这爵位虽是堂兄不要的,但却对我十分有用。”
他倒是坦诚。
江月凝心中微动,看着他,轻声道,“你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我们,都欠她的。”
提到母亲,裴昂眼中那层故作坚强的冰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月凝,眼眶泛红。
“婶娘,如果可以用这个爵位,换回我娘亲的命,我宁可不要。”
“没娘的孩子,就像一根草。再风光的爵位,也换不回一个家。这种日子,谁又想过呢?”
江月凝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是啊,她忘了,眼前这个再如何沉稳早慧的少年,也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孩子。
“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是在那边住得不舒心,随时可以过来。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裴昂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婶娘……”
“你若不嫌弃,便把我当成你的亲人。”
江月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往后,若有人欺负你,让你受了委屈,只管来找我们。”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裴砚声,“摄政王府,会是你的靠山。”
裴砚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便是一份重如泰山的承诺。
裴昂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江月凝和裴砚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裴昂,谢过婶娘,谢过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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