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杲抬头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动。

陈奕看不下去了，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墨迹，妈就这么个要求，你是个死的吗？”

舒杲没防住身后这一掌，他向前趔趄了两步，紧挨着病床站住了。

万佳终于可以够到他。

她拉住他的手，含泪往自己胸口拽。

舒杲感觉到了这种带着颤抖的生命最后的力量，抿紧唇，一脸不愿，还是朝她俯下身。

万佳笑了。

她怀念地深深望了一眼舒杲。

然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太恶心了，你为什么长得那么像那个恶心东西！你为什么要流一半他的血！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你们一样的冷血！我恨他，我恨你，恶心东西！恶心——啊！”

万佳在床上歇斯底里暴起，舒杲挨了好几下，屋内的人都惊呆了。

愣怔之后，护士和陈奕迅速上前安抚万佳的情绪。

舒杲被挤了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似乎轻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出了病房。

『你在吗？』舒杲在手机上打字，『我见过她了。』

兮眠被震惊得半晌无言。

她还没办法从方才万佳忽然从床上暴起对舒杲拳脚相向的场景里抽离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的发展呢？

兮眠就飘在舒杲身边。

她看着少年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因为低头打字，纤长的眼睫在白皙面容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他明明是面无表情的。

可从他的步速、打字速度、抿紧的唇角、微红的眼尾——兮眠觉得他一定很伤心。

『我在……我看到了。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没事。我猜到了。』

猜到了？猜到了？！什么意思，万佳一直是这样对他的吗？

她以为万佳充其量就是忽视他。

什么“小弈哭闹了好几天”，难道当初被丢下的小舒杲没有哭闹过吗？什么男孩子都喜欢的礼物，为什么当父母的不能抽出来哪怕半天时间看看孩子究竟喜欢什么呢？

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她天真地以为万佳只是忽视他。

对啊，如果没有伤害过，舒杲会抗拒至此吗？只要一想到，幼年小舒杲，难得见到了母亲一面，孺慕地想靠近，母亲和颜悦色揽过他，然后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开始叫骂……她就无比痛心。

『对不起，舒杲。』

『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你什么都没做。』

『是我建议你来……』

『没事。她快死了，再了结一次也可以。这是谢礼。』

『什么谢礼？』

『这半个月的谢礼。』

舒杲出了电梯，走进了医院的小花园里。

月色皎洁，花园格外静谧。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接着打字。

『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没有了。』

『那好，你任务完成了吗？什么时候走？』

兮眠被他犀利的问句问的一怔。

『你想我走吗？』

『走了比较好。』

走了比较好。

他是在担心什么呢？

兮眠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少年雕塑般一动不动盯了半天屏幕，如果不是随着呼吸呼出一团白色蒸汽消散，像是被定住的人。

『你已经走了吗？』

还是没回答。

少年蹙了下眉，将屏幕擦拭干净，又等了等。

『你真的走了。』

打完这句话，少年笑了一下。

唇角狠狠勾起，像发泄什么似的。

笑完了他抬头望天。

月轮皎洁清寂。

看着看着，人就静下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手指有些冷，数九天的寒意浸入骨髓，终于刺得他一痛，惊醒般回神，站了起来。

“挺好的。”

他低喃一声，像在对自己说话。

然后他开心地笑一笑，木下脸开始往街心公园走。

今晚还没夜跑呢。

他要抬脚，却感到了阻力。

低头一看，一只小猫正叼着他的裤腿使命拽。

“喵！”发现他停下来，它立马叫唤，顺着他的衣服想要爬到身上来。

舒杲不明白怎么会出现一只发狂的小猫，他拎起它后颈，轻易地把它提起来，对视。

“喵！”

很乖巧。

舒杲把它放在长椅上，手还没拿远，它立马又叼住了他衣袖，然后用爪子拼命的扒拉他的手机。

舒杲忽然好奇这只猫要做什么。

“不想我走？”

“喵！”它不叼衣服了，立马叫了一声卧好。

“想要手机？”

“喵！”它居然点了点头。

舒杲眯起眸子，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是你吗？”

小猫疯狂点头！

兮眠要哭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产生一个强烈的念头想抱抱他，一阵失重感后，她就到了一只猫的身体里。

小酉说，这是系统修复了她这个bug，不然她以阿飘状态待久了要出岔子的。

[所以，身体什么时候能好呢？]

[快了，主人，小酉再帮你催一下技术部！]

万幸，变成一只猫后，他认出了她！

兮眠猫被舒杲带去宠物医院全面检查后成功安家舒杲的小窝。

新晋铲屎官舒杲尽职尽责，买了一堆的猫猫用品。

要说做猫有什么好处，就是她好歹融入这个世界了！

特别是铲屎官还很尽责！

舒杲在听歌，它就在一边晒太阳。

舒杲看画报，它就玩猫抓板——嘿别说手感真的上瘾。

舒杲在画画，兮眠就在一边偷看。

有一次兮眠伸懒腰不慎滑了一跤，给画板上印了个猫爪爪。

它和舒杲大眼瞪大眼，有些呆滞。

完了闯祸了。毁坏一个画家大作，要猫命的吧？

兮眠想了想，决定出卖猫色，软软朝他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他手腕。

没想到舒杲一点没生气。

他揉了揉它难得主动送到手边的猫脑袋，看它舒服地眯起猫眼，含笑道，“你喜欢这样？”

害，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被撸还蛮舒服的。

做猫，就要享受猫生。

“喵~”兮眠拱拱他手心，表示肯定。

他轻笑一声，揉揉她的猫耳朵，抬起她的猫爪，沾上不同颜色，最后完成了一幅特殊的猫画。

兮眠要他把这幅画挂在了餐桌旁边，每天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可以欣赏到。

喵！这是她和他共同完成的猫画！

兮眠越来越享受这种日子了。

舒杲似乎有种特殊的能力，在他身边，时间流速都慢了下来，然后他用一支笔，把所有的美好描绘，定格。

很有趣，那日的盛怒海神是给舒杲挂名的画室的稿子。舒杲的网络马甲“y”，刻画更多的却是人生百态，悲欢喜怒。

他明明是个很孤僻的人。

他的画却装了整个世界。

比如初见时他电脑上那幅画，原本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彩团，后来变成了元宵的灯火。

漫天的灯火之下，是小小的人儿三三两两相聚，有吃点心的，有看烟花的，也有伤心垂泪的。寥寥几笔，却极致传神。

天幕的夜色几乎占据了一多半的篇幅，和左角上一颗寥落的孤星相对的，是对角斜穿而过的长街，街上灯火粲然烟花盛放。而右下角最角的角落里，挤着芸芸众生。

看舒杲画画是一种享受。

兮眠很喜欢他专注的时候，落在纸上的视线。

瞳仁含光，侧颜如铸。

家中岁月安然静谧，再看那些家外的纷纷扰扰，兮眠忽然有些懂他了。

陈奕后来发了道歉信息，说是母亲已经知道错了，日日忏悔。

舒杲问兮眠，他要去见吗？

兮眠自然随他。

万佳忏悔又如何呢？给舒杲造成的伤害她永远不想着怎样真正有效地弥补。况且，她怎么能保证再见到舒杲不会因为他的父亲而迁怒于他？

在家挺好的。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兮眠购物欲大涨。

于是舒杲陪兮眠一起去逛超市，被她用猫爪指着买了一堆年货。

各种蔬菜肉类，零食瓜果，福字对联。

最后因为兮眠不想走路，战利品交由快运机器人送回家，而兮眠本猫由舒杲人力运回家。

她站在他怀里，前爪伏在他肩头，好奇地看清洁机器人工作。

他一手托着她后爪，一手轻揽她背，安静地往回走。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茸毛蹭在他的颈窝，些微的痒。

“十七，”舒杲喊她，这是她的名字。因为相遇那天是十七日，“有些痒。”

好吧。正好她后腿也有些累。

兮眠窝回舒杲怀里。

天幕暗沉，不一会飘起了雪。

一朵两朵轻盈的花儿飞旋着缓缓落下，兮眠看呆了猫眼。

世界银装素裹，他拥着她，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通向回家的路。

兮眠一回家就开始装饰屋子。

作为一只猫，手脚颇有不便，甚至连平板打字都受影响。

好在舒杲大多都能明白她的意思，会耐心地陪着她一起搞。

窗花贴在了窗上，兮眠爪子摁着，回头看舒杲。

“可以，很正。”

兮眠马上一阵猫刨，固定窗花。

挂彩灯这种高难度动作当然就全权交给舒杲了。

兮眠趁这个时间开始翻菜谱，喜欢的就复制粘贴存下来，交给舒大厨做。

舒大厨以前很懒。

早饭牛奶燕麦，午饭外卖，晚饭水果黄瓜生菜。

现在因为猫主子嘴馋且挑，已经会炒两三个家常菜，做几种不同类型的饭了。

炖排骨，整上！

炖肘子，整上！

醉虾也整上！

清蒸鱼！必须要！

兮眠刷刷刷存了七八个菜谱，忽然想到距过年还有几天。

唔过年都有什么习俗？

她迅速查起来。

炒糖豆祭灶爷？炸果子馓子？腊八蒜？腊八粥？……可以可以！可以尝试！

于是挂完彩灯的舒杲发现自己的待办清单有要爆掉的趋势。

他连忙拿走平板，“十七，够了够了，我们吃不了太多的。”

“喵~”兮眠软软唤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手，趁舒杲不注意的时候立马一跃，想叼走他胸口口袋里的手机。

舒杲躲得很及时，但手机还是被殃及到，掉在了地上。

他捡手机的功夫，兮眠偷偷叼住平板开始往旁边拖动。

舒杲余光看到，放弃手机开始追踪拖着平板狂窜的猫。

“十七，别闹！”

说着别闹，一人一猫还是把战场扩大进了卧室，一阵猫飞人跳。

在热闹之中的两人当然也就不知道，陈奕发来了新的信息。

“妈妈不在了。”

新年就这样，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