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眠握着木棍，轻轻推了推陈奕。

少年本就聚精会神耳听八方，肩膀忽然被推搡，吓得一个激灵，急忙跳起。

“什么东西？是人是鬼？大晚上的，我警告你不要装神弄鬼——嗷！”

呵，还凶她！

兮眠照他肩膀给了他一下，刚才不是揍舒杲揍的挺欢吗？来呀！

“嗷！”

陈奕一边叫一边躲，可他又躲无可躲，看着四下俱静，愈加杯弓蛇影。

兮眠打了他三下，回报他给舒杲的问候。

打完又用棍子把他往出口戳了戳。

陈奕明白自己被驱赶了。

他愤愤地瞪了一眼舒杲，刚瞪完脑门子又挨了一记。

“哇！太可怕了！你装神弄鬼，你、舒杲你不是人！”

陈奕捂着脑门呜咽着跑远了。

舒杲全程很安静。

他丝毫没有被这一切影响到，也丝毫没有探知的欲望。

他继续他的节奏，散步到了街心公园开始跑步。

兮眠见他没事了，开始飞高，打量这个世界的夜景。

她一出门就留意到了，但没来的及仔细看。

qh12世界高楼林立，遍是霓虹。

舒杲家门口是条双向六车道的马路，它在近百层高楼映衬下显得格外狭窄。两排行道树有些年龄，撑起大片的绿荫，但因为处于寒冷的季节有些萎靡。

路边店铺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每家都悬挂着灯箱，各式或长或短或圆或方的灯箱亮着斑斓的炫彩光芒，远远看着像一朵朵簇起的花，将长街装饰的拥挤而繁华。

因为立体公路的缘故，路灯很高很高，除却最下面一盏亮着昏黄光芒照亮路面外，再高处的灯光每隔一段距离做成了箭头状，亮着荧蓝色光芒指示方向，整体看起来像一串别致的糖葫芦。

两辆飞车疾驰而过，在头顶留下两道荧光粉的弧光。

[哇！小酉！是母星时代！]

[主人，qh12世界文明程度目前处于前互联网时代末段，主要通讯工具仍为智能手机。]

[嗷。这个配色和霓虹，是赛博朋克风啊！好酷！]

熟悉了周遭环境，兮眠飞回了舒杲身边。

舒杲刚开始是慢跑，后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终筋疲力竭地停下来。

汗水从他额际经过眼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离岸了无法呼吸的鱼。

好一会，呼吸渐稳，他在长椅上坐下，抬头望着漫天的高楼霓虹发呆。

他是一个人过了多久？又是怎样一点点学会放弃与人交流？又是怎样一点点适应孤独？

兮眠找到一根鸽子的翎毛，她把它捡起来，用它轻轻抚过他手背。

舒杲刚开始惊了一下，接着就再无反应了。

他静静发呆，她静静抚他。

好一会，舒杲把目光放在手背上，盯了一会后忽然伸手在虚空中捞了一把。

什么也没捞到。

他看着空空的手心愣了几秒后，站起来，戴上口罩帽子开始往家走。

公园距家很近。

大概五六分钟，舒杲就到了家门口。

他将手指印在锁上，“咔嗒”“咔嗒”同时响起两个开门声。

对门也开了。

是方才门口的老太太。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舒杲，“哼，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自己快活，根本不顾父母的死活。一个个自私自利，不是东西！”

舒杲的手停在门上，顿了一秒。

不过一个旁观者，知道多少事实了呢就开始指指点点？

兮眠气不过，方才的羽毛还没丢掉，她飞过去对老太太脑门拂了一下。

“还知道听啊？那就该知道孝顺最——啊！”

老太太摸着脑门，睁大了眼，“什么东西！”

兮眠又戳了她手背一下。

“啊啊啊啊啊！”老太太开始原地蹦哒着跳舞，“走开走开走开！”

兮眠刚打算见好就收，吓吓老太太就罢了，结果同时响起来两个警告声。

一个是小酉。

[主人，你以bug状态与无关人员非正常接触会导致他们程序错乱。二次接触警告提醒。]

另一个是舒杲。

他仿佛看到了兮眠一样——如果不是他目光焦点不对，兮眠会以为他看到了自己——“回来。”

那就回来喽。

老太太震惊至极地瞅了舒杲一眼，立马进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兮眠用羽毛戳了戳舒杲仍撑在门上的手，告诉他她回来了。

舒杲关上门，摘下脑袋上的全副武装，露出一张俊美容颜，淡淡道：“你还在吗？”

兮眠戳戳他。

舒杲抽开了手，眉眼冷峻，“别跟着我。”

在兮眠的惊诧之中，舒杲关上洗漱室的门，洗澡去了。

兮眠会被这点小挫折打倒吗？

兮眠只会越挫越勇！

经过半个月的观察，兮眠已经彻底熟悉了舒杲的生物习性。

舒杲的日子一直安静而有序。

早起简单热身运动，喝牛奶燕麦，然后看书看报画画。

中午外卖或泡面，然后小憩看书看报画画。

晚上蔬果酸奶，接着画画夜跑洗澡睡觉。

娱乐活动偶尔增加些听音乐看电影，出门就是公园图书馆或者博物馆。

哦，每周会大扫除一次，去超市购物一次，最喜欢楼下无人超市。

舒杲最近有点烦。

家里多了只不明生物，貌似还有灵智。

他在画画，它就在捣鼓他的颜料和工具，偶尔给他递的色彩好看，大部分时间审美不在线。

（兮眠：）

他吃东西，它会在一旁监督。蔬菜水果当然是要的，它甚至还给他做了沙拉出来！刚开始舒杲是拒绝的，然后它就端着沙拉进了洗漱间——他正泡澡，衣服只穿了一半！

他做运动，一个系列完成，它总会摸摸头做奖励，他在家看剧，它居然还能递过来爆米花一袋！

后来——

后来舒杲放弃挣扎了。

凶不走，逮不住。

特别是兮眠还发现了沟通的办法，她拿着他的触屏笔把他的平板电脑“据为己有”，充作自己的发言板。

日常用来教导、鼓励、吹彩虹屁。

舒杲:我拒——真是令人害羞。

舒杲在网上是小有名气的画师，以“y大”为名发布了不少评价颇高的作品。他会接一些商稿。y大有一个粉丝群，他也在里面，结果发现粉丝的彩虹屁不及它一半。

日子不知不觉流逝过去半个多月，这天，他决定同它好好谈谈。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交流。

“你是什么？——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吗？像人格或者别的？”

兮眠拿着触屏笔在平板上开始戳戳戳。

『不要担心，我不是你臆想出来的怪兽。我只是一个漂泊在世上的灵魂，恰好停在了你这里。』

“为什么跟着我？”

『唔……因为……』兮眠着实思考了一会，怎么表达可以让舒杲戒心不会太大？『我恰好观察到了你，对你感兴趣。』

“我只对画画感兴趣。”

『是的，我看的出来。但我还是觉得你很有趣。』

“我有趣？”

『对。哦，别担心，这是个褒义的评价。』

“我不觉得我有趣。”说这句的时候，舒杲因为不解和不满，微微嘟起了唇，兮眠被他孩子气的小动作可爱到了。

『我觉得你有趣就够了哈哈哈哈。』

“你只跟着我？”

『对啊。我没有分身术的。』

舒杲看到这句不知是不是有点开心，他扯出一个有点别扭的唇角微勾的表情。

“你不该多管闲事。”

兮眠被他的用词一惊，问，『怎么了？』

“很麻烦。”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要理，就没事了。”

兮眠有些懂他的意思了，『可那次是他在打你，也没有关系吗？』

“没事的，我好的很快。陈奕和来打架的人不一样。专门打架的人，再打。要狠狠打。”

所以，他的童年究竟是怎样的呢？兮眠从他的只言片语和生活细节都可窥见一斑，但每一次感知都让她痛心怜惜。

长久封闭自己外交的人，要怎样可以卸下心防呢？

兮眠觉得他能和她聊这么久都很好了。比起谈一场恋爱这样的任务，兮眠更愿意真正的好好陪伴他一场，教会他去领略这世间的美好，让他学会治愈自己。而不是在一次次受伤后暗中疗伤，让伤口溃烂蚀心。

『好，我听你的。』兮眠先肯同他。

舒杲说不上来这种感受。可能因为他看不到兮眠，因此没有了后天形成的对“人”生出的那份警惕心，如果她真的是停靠在他这的灵魂，这种和灵魂交谈的感觉真奇妙。

好，我听你的。

他看着这句话浅笑，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弯，潋滟生辉。

闲聊了半晌，兮眠决定问问看重要的问题。

『你母亲，你不打算去看吗？』

看到这句话，舒杲皱紧了眉。

“我需要去看？”

太多规劝的话舒杲已经听了不少了。陈奕这段时间就没停止过短信，陆陆续续软的硬的都发来过，兮眠不打算再过多的劝。

『我只是觉得，你见一见应该会更好。』

看那堆扔在卧室的杂物，万佳比舒均是有心的。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万佳最后的疼爱应该能让他心头的坚冰消融一些吧？

舒杲抿紧唇。

好一会，他开口。

“好，如你所愿。”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各式悲欢离合在上演。

舒杲到的时候，万佳刚从一场昏睡中醒来。

她像一朵凋零的花，憔悴枯槁的面容在见到他的一刻眼神发出光彩。

陈奕瞥他一眼，“算你还有良心！”

万佳朝舒杲伸手，“小杲，到我这里来。让我好好看看。”

舒杲听话地走近几步，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绷得很紧，看起来紧张极了。

“好孩子。”万佳含着泪，拉他的手，被他躲过去了。

万佳神色一顿，再度抽泣，“你怨妈妈。”

“你当时太小了，你不懂，妈妈不能把一辈子毁在那样的人手里！妈妈一直在给你寄礼物啊，小弈有的，你都有一份。有一个限量版的玩具，妈妈只买得到一套，也给了你，小弈因为这个哭闹了好几天。小杲，妈妈尽力了，妈妈真的尽力了呀。”

舒杲像是有些神游在外，他一直看着地面，在万佳说完这一堆的话后，抬起头来看了眼床头的时间。

万佳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心里一噎，“算了，你不爱听，不说这些。好多年没见，小杲成大孩子了，吃的好吗？有好好运动吗？现在在哪里工作？”

舒杲自然不发一言，没回答她。

万佳习惯了，话题自然地一转，“有什么不顺心的需要帮忙的尽管和妈妈开口知道吗？妈妈希望最后，能为你做什么。”

说着说着，万佳开始掩面哭泣。

哭了好一会，舒杲依然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万佳收起了泪，望了他很久很久，朝他伸出手，“最后一次，小杲，最后一次，让妈妈好好看看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