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叶,姑射山平安村,
钱万昌卧榻养病,转眼已是七八日光景。汤药日日不断,郎中每隔一日登门把脉,身上高热早已褪去,只是心中郁结难消,身子绵软无力,大多时候只能倚着被褥静坐,连下地行走都费力气。钱夫人日夜贴身照料,端汤喂饭,洗衣擦身,闲暇时分便站在院门口张望,一边牵挂丈夫身体,一边忧心书房里的儿子钱福,一颗心分成两处煎熬,眉眼终日凝着愁云。
东侧的书房依旧按时开课,周先生恪守本分,每日准时前来讲学,不曾缺过一次功课。只是数日相处下来,先生心中那股火气慢慢磨成了无奈。他试过各种法子,多讲解励志典故,拿古时寒门苦读成才的故事劝诫钱福,也曾缩减玩耍时辰,增加课业量,罚抄经书、静坐反省轮番用上,可钱福好似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当面一应俱全,转过身依旧我行我素。先生开口讲学,他撑片刻精神,困意袭来便伏案小憩;先生低头批阅文章,他便偷偷摩挲小石子,或是扒着窗缝眺望村路,心思从来没在圣贤书卷之上。
这一日上午,天朗气清,山风顺着院墙缝隙吹进书房,带着野外草木的淡香。周先生讲《孟子》劝学篇章,字字恳切,讲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特意加重语气,盯着钱福叮嘱,富家子弟若无本事傍身,坐吃山空,再丰厚的家业终有耗尽之日。钱福坐着歪着身子,眼珠四处乱转,左耳进右耳出,听了没片刻,脑袋一垂,又靠着桌沿睡了过去,细微的鼾声缓缓响起。
周先生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几番隐忍,终究没有再次厉声斥责。前几日动怒训斥、戒尺责罚,全然不起作用,反倒让钱福生出抵触之心,越发不愿读书。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典籍,静静坐在一旁,看着酣睡的少年,满心惋惜。钱家家底殷实,心地良善,多少贫寒子弟梦寐以求的读书条件,钱福唾手可得,却白白肆意挥霍光阴,实在可惜。
书房的动静,很快被送茶水的老妈子禀报进内屋。钱万昌听罢,轻轻摆了摆手,面上一片颓然,连生气的力气都少了许多。他低声对夫人说道:“罢了,不必再去惊扰先生,也不必再去呵斥福儿,强扭的瓜不甜,他无心向学,就算整日拘在书房之中,也是白费功夫。”
钱夫人眉头紧锁,心中焦急:“老爷怎能这般想开?如今他才十六七岁,若是早早放弃读书,将来能干什么?咱们家虽是有钱,可他既不会打理贩马生意,又不认字记账,日后咱们老了,偌大家产怎么交给他?再说将来相看媳妇,人家一问学识品行,他一问三不知,哪家正经姑娘愿意进门?”
一番话戳中了钱万昌心底最深的顾虑,他默然不语,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愁闷无处排解。
临近晌午,门外传来脚步声,钱秀娥牵着儿子俊俊又来了。这些日子,秀娥几乎隔上一两天便过来一趟,一来探望兄长病情,二来自家儿子时常有经文难题想要请教周先生,顺路过来,一举两得。俊俊手中捧着两卷借来的古籍,走路之时也低头看着书页,走到钱家大门前,方才收拢书卷,举止斯文有礼。
进门先入卧房探视钱万昌,见兄长气色比前些日子稍稍好转,钱秀娥心中稍稍放宽,坐下说了几句家常,劝慰兄长放宽心神,莫要因为孩子的事情伤身。俊俊立在一旁,恭敬问好,言语不多,却懂事贴心。稍作片刻,母子二人便移步前往东侧书房。
钱福刚刚睡醒,正伸着懒腰在院中台阶上闲逛,瞧见秀娥母子过来,只是随意抬了下头,既不行礼,也不问候,扭头便去墙角揪牵牛花玩耍。反观俊俊,快步走入书房,对着端坐的周先生深深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晚辈见过先生,今日读书遇上几处不解之处,特来登门请教。”
周先生原本沉闷的神情顿时舒展不少,连忙抬手让他落座,取过俊俊递来的书卷,逐句拆解释义,剖析文章章法。俊俊听得专注,时而发问探讨,时而默默思索,遇到精妙之处,拿出随身携带的麻纸与木炭笔,认真记录要点。一来一往的探讨,书香满室,氛围融洽。
院中的钱福隔着窗缝瞧见这一幕,心里非但没有半点羞愧,反倒生出几分厌烦。只觉得俊俊故作乖巧,惹得先生只看重他,反倒处处管束自己。他捡起地上小石子,轻轻朝着书房墙面丢了两颗,听见屋内交谈未曾中断,自觉无趣,便溜开脚步,从侧门跑出宅院,去往村口寻玩伴闲聊去了。
书房之内,周先生看着俊俊勤学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出声:“同为少年人,心性之差,竟是这般悬殊。令郎刻苦聪慧,持之以恒,将来踏入科场,必定能够崭露头角。反观福儿,虚度光阴,实在令人惋惜。”
钱秀娥闻言连忙谦逊几句,又叮嘱俊俊不可心生骄傲,专心求学。不多时,讲解完毕,俊俊谢过先生教诲,母子二人重回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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