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昌卧病在床,一晃便是三日光景。郎中每日早晚两回上门把脉施药,汤药一碗接着一碗喝下,身上高热渐渐退去,可心中郁结的那块心病,半点不曾消解。身子稍稍能靠着床头坐起,他便总要唤管家过来,细细询问东侧书房之内,儿子钱福读书的情形。每一回管家回话,都叫他眉头紧锁,本就虚弱的身子,平添几分疲惫。
那日钱秀娥带着外甥俊俊来过之后,周先生心中总算多了几分精神。许久不曾遇上这般虚心向学的少年,难得有人同他探讨经书义理,纵然只是短暂片刻,也冲淡了连日教导钱福带来的满心憋屈。可热闹一过,面对依旧散漫无状的钱福,先生心中的无奈又重新填满胸膛。
卯时天刚蒙蒙亮,东方只露出浅浅一抹鱼肚白,村里家家户户的鸡群此起彼伏啼鸣,农户们扛着农具准备下田劳作。周先生依照往日时辰,整理好长衫,捧着四书五经,准时走进钱府东侧的书房。这间书房乃是特意开辟的清静之地,前后无闲杂屋舍,院墙高大,本就是为了隔绝外界动静,让钱福专心伏案苦读。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齐整,崭新的宣纸堆叠一旁,墙角木架上摆满经史子集,皆是钱万昌花费银两从府城书局购置而来,只盼儿子潜心治学。
周先生落座之后,端坐主位,静等钱福前来上课。往常钱福大多拖沓半晌才姗姗而至,今日倒是来得较早,只是双眼惺忪,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便是昨夜在外游荡到深夜,不曾好好安歇。钱福懒洋洋拉开木椅坐下,随意将身子靠在椅背之上,单手撑着脸颊,全然没有读书学子该有的端正模样。
周先生也不多言,翻开《论语》,字句清晰,逐段讲解修身做人、治家立业的道理。开篇便讲君子勤勉,少年不可荒废时光,字字句句,皆是良苦劝诫。起初钱福碍于先生严厉的神色,勉强强撑着眼皮聆听,时不时点头应付一下。书房之内安静得只剩下先生讲学的声音,窗外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动,本该是潜心读书的绝佳环境,偏偏钱福的心,早已飞到了院墙之外的村口街巷。
他脑海里反复回想昨日傍晚,在村头大槐树下,同邻村几个姑娘说笑的光景,姑娘们的笑语萦绕心间,哪里还听得进圣贤文章。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困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昨夜熬夜带来的疲乏再也撑不住。他起先只是眼皮慢慢耷拉,脑袋轻轻一点一点,如同河边啄食的水鸟,到了后来,索性胳膊一摊,整个人伏在宽大的红木书案上,脸颊贴着宣纸,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不多时,响亮的呼噜声便在安静的书房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书本被他压在胳膊底下,书页褶皱一片,方才先生讲解的篇章还停留在眼前,一支狼毫毛笔被随手碰落,滚落在桌面,笔尖蘸着浓墨,在洁白宣纸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黑痕,好好一张宣纸就此作废。
周先生讲着讲着,忽闻阵阵呼噜之声,话音骤然停顿。他缓缓抬眼望去,见钱福已然沉沉睡去,睡姿毫无规矩,少年子弟的精气神荡然无存。连日积压的火气,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周先生本是落第举人,半生苦读,最痛恨少年人坐拥优渥家境却肆意挥霍光阴,顿时双目圆睁,豹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膛不停起伏。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之上,“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瓷制茶盏震颤不休,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钱福!”
一声厉喝,震得房梁微微发颤。
酣睡之中的钱福骤然惊醒,身子猛地一哆嗦,慌忙抬起脑袋,头发乱糟糟地覆在额前,睡眼朦胧,眼神茫然呆滞,半晌才看清发怒的先生,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何事,揉着惺忪睡眼,懵懂问道:“先生,天色可是晌午了?该吃早饭了吗?”
这般懵懂无知的话语,更是火上浇油。周先生快步走到他的身前,指着桌案上被压皱的经书与染墨的宣纸,厉声训斥:“富家子弟,得天独厚,衣食无忧,多少贫寒学子求一间书房、一卷书本而不可得。你父亲行善乡里,积攒家业,重金请我前来单独授学,只求你识文断字,将来能够守好家业,堂堂正正做人。可你日日进书房只知酣睡,经书不看,课业不写,大好年华尽数荒废,将来长大成人,既不会经商管家,又不识诗书礼仪,无才无德,偌大的钱家,早晚要败在你的手中!”
一番斥责,句句实在,道理通透。若是寻常懂事少年,早已满面羞愧,低头认错。可钱福自幼被钱夫人溺爱惯了,脸皮厚实,被先生责骂一通,心中毫无愧疚,只是耷拉着脑袋,口中小声应付:“学生知错了,往后不再睡觉便是。”
嘴上认错,心里却半点没往心里去。
周先生见他敷衍了事,心中愈发气恼,取出戒尺,令他伸出手掌。钱福百般不愿,磨蹭许久,才慢吞吞伸出右手。戒尺落下,啪啪数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钱福当即皱起眉头,眼圈泛红,却依旧不肯深刻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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