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连绵百里,山势层叠,春生野花,秋覆黄叶,一条小河绕着平安村缓缓淌了千百年。村子依山傍水,百余户人家,多以耕田、放羊为生,日出下地,日落归家,日子慢悠悠的,如同门前那条不曾湍急的溪水。
村中首富姓钱,乡邻皆尊称一声钱老爷,大名钱万昌。钱老爷今年四十有八,半生走南闯北,靠着贩马起家。北方塞外的良驹,经他挑选贩运至汾州、平阳府的商户人家,二十余年勤恳经营,不曾缺斤短两,更不曾以劣马充良驹,凭着诚信厚道,渐渐积攒下偌大一份家业。青砖瓦房三套,院中牲口棚养着十几匹骏马,粮仓堆满黍米小麦,绸缎布匹、日常器物样样齐全,放眼整个平安村乃至周边两三村落,无人能与钱家相较。
可钱万昌为人丝毫没有富商的傲慢架子,反倒生了一副热心肠,在村里名声极好。
村里哪家遇了难处,若是家中汉子生了重病,没钱抓药求医,只要找上门,钱老爷必然拿出银两接济,从不催着归还;谁家田地遭了旱灾涝灾,收成全无,秋冬衣食无着,钱家粮仓里的杂粮,总会分出不少送过去。逢上村民嫁娶婚嫁,置办酒席缺钱,或是家中老人过世,无力置办棺木丧葬,只要知会一声,钱万昌必然亲自登门,送上银子、米面,有时还会打发家中佣人前去帮忙打理杂事。
每逢午后无事,村里上了年纪的老者,扛着板凳慢悠悠走到钱家大院的门廊之下,钱老爷便吩咐下人泡上粗茶,摆上晒干的南瓜子、炒花生,一群老人围坐一处,喝茶闲谈。聊今年的庄稼长势,聊山中猎物,聊城里官府的新鲜见闻,家长里短,闲话岁月。钱万昌静静听着,偶尔搭上几句话,待人谦和,无论贫苦农户还是寻常乡绅,在他眼中并无高低之分。
不少村民私下议论,钱老爷心地这般良善,上天必定眷顾,家业安稳,子孙有福。可只有钱万昌夫妻二人心中清楚,偌大的家业,看似风光,内里却藏着一桩天大的烦心事,日夜压在心头,寝食难安。
钱老爷与钱夫人成婚多年,只生下独子一名,小名唤作痴子,大名钱福。今年已是一十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普通样貌,身子骨结实,奈何性情顽劣不堪,又天生懒惰,全无半点钱老爷踏实肯干的品性。
钱福自小不爱下地,也不爱读书,孩童时期,别的孩童上山拾柴、下地帮家里除草,或是坐在私塾之中诵读诗书,唯独钱福四处游荡。东家的果树摘几颗果子,西家的鸡鸭逗弄一番,整日在村中闲逛,最爱围着村里年纪相仿的姑娘说笑打闹,油嘴滑舌,全无少年规矩。幼时年纪尚小,钱老爷只当孩子顽皮,长大之后自然懂事,未曾严加管束,谁知年岁渐长,性子反倒愈发不受拘束。
等到钱福到了入学读书的年纪,钱万昌特意将他送入村里唯一的私塾,跟着老秀才念书识字,盼着儿子能够知书达理,将来不必奔波贩马,守着家业做个安稳读书人。
可进了私塾之后,钱福完全辜负了父亲的期许。每日清晨,别的学子早早来到学堂,端坐案前诵读《三字经》《论语》,唯独钱福常常迟到,就算勉强按时到了学堂,也不肯静心念书。先生在台上讲学,讲解文章释义,他要么趴在桌案上偷偷睡觉,要么用草茎戳前面同窗的后背,或是隔着窗棂盯着私塾外路过的村中姑娘,悄悄招手搭话。
先生屡次呵斥责罚,罚他抄写诗书,罚站墙角,可钱福脸皮宽厚,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先生拿着戒尺教训几次,钱福回到家中便哭闹撒泼,钱夫人心疼独子,百般护着,久而久之,私塾先生束手无策,管教无从下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同窗学子早已熟读经书,提笔能写短文,钱福却连基础的生字都认不全,一篇千字文念得磕磕绊绊,更别说写文章做学问。教书老秀才心中惋惜,又无可奈何,只能寻了一个空闲午后,专程去往钱家登门拜访。
那日午后,天气晴和,钱家大院门廊之下,依旧坐着几位村里老翁,陪着钱老爷喝茶闲谈。老秀才一身布衫,手里拎着书卷,神色凝重,跨过院门走进院中。钱万昌见到教书先生前来,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缘由,连忙起身拱手相迎,吩咐下人添上一盏热茶。
几位老者见先生有要事与钱老爷商谈,纷纷起身告辞,各自回家。偌大的庭院,只剩下钱万昌、钱夫人与私塾秀才三人。
秀才坐下喝了一口清茶,长叹一声,开口说道:“钱老爷,今日登门,实在是心中为难。令郎福儿在私塾求学多载,心性散漫,无心诗书,每日求学只做嬉闹之事。老朽每日苦心教导,劝诫数十回,责罚也不曾留情,奈何孩子听不进半句良言。长此以往,白白耗费时光,别说考取功名,便是简单记账管家的本事,将来也难以学成。老朽资质平庸,实在教导不了令郎,唯恐耽误了孩子一生,故而前来与老爷商议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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