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重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但那赞许很快就变成了惋惜。
“守贞,你说得有道理。但你想过没有,就算咱们打赢了前锋,耶律德光的十五万主力一到,咱们怎么办?到时候前有强敌,后无退路,粮草耗尽,这十万将士的性命,你担得起吗?”
李守贞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诸位,”杜重威站起身,负手而立,“为将者,不能只顾自己的一腔热血。这十万条人命背后,是十万个家庭,是数十万老幼妇孺。我可以逞英雄,但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逞。”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好几个将领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络腮胡子的将领犹豫了一下,问道:“那大帅的意思是……”
杜重威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每个人都觉得空气快要凝固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却重如千钧。
“降。”
就一个字。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了。
“大帅!”
“万万不可!”
“我等宁可战死!”
“对,战死沙场是本分!”
杜重威任由他们喊,既不制止也不反驳,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一种悲悯的平静。等众人的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才重新坐下,缓缓说了一句:“你们以为我想这样?”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我杜重威打了半辈子仗,难道不知道什么叫气节?但气节不能当饭吃。今天咱们战死在这里,明天契丹的铁骑就会踏过黄河,直扑汴梁。到时候,谁来守京师?谁来护陛下?”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投降,”杜重威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为了让咱们活命,是为了让中原不至于门户大开。契丹人想要的无非是钱财土地,给他们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番话的逻辑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你都把十万大军拱手相送了,中原的门户还不算大开?但杜重威把话说得太漂亮了,把“降”字包装成了“忍辱负重”“以退为进”,加上他平日里在军中积威甚重,一时间竟没人能当场反驳。
李守贞跪下了。
“大帅三思!”
杜重威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守贞,你起来。”
“末将不起!除非大帅收回成命!”
“你起来说话。”
“末将……”
“我说,起来。”
杜重威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冷得让帐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李守贞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满脸悲愤。
“明日午时,全军列阵,放下兵器。”杜重威说完这句话,拂袖而去,留下满帐的将领呆立原地。
那天夜里,李守贞在杜重威的帐外跪了整整一宿。杜重威没见他。
第二天中午,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老天爷都懒得给个好脸色。
十万晋军在南岸列阵,铠甲反射着黯淡的天光,刀枪握在手里,却不知道该指向谁。北岸的契丹骑兵也列好了阵势,黑压压一片,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杜重威骑在马上,面朝全军,大声宣布了投降的命令。
他说了很多话,关于保全性命、关于家国天下、关于忍辱负重。他的口才很好,把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说得像是一次悲壮的战略抉择。底下的士兵们听着,有的默默流泪,有的咬牙切齿,有的茫然无措。
但军令如山。
第一个放下兵器的人,手在发抖。兵器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河岸上,却像一声惊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密集而沉闷,像一场没有鼓点的丧乐。
李守贞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的长枪攥得指节发白。络腮胡子的将领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老李,你别干傻事。”
李守贞没说话。他盯着北岸那些契丹骑兵,眼睛红得要滴血。
然后,他松开了手。
长枪落地的声音,混在十万件兵器的坠落声中,谁也分辨不出来。
杜重威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表情平静如水。但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在想耶律德光的承诺,也许在想汴梁城里的那把椅子,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计算下一步的筹码。
滹沱河的水哗哗地流着,头也不回,像是这世上最冷漠的见证者。
对岸,契丹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耶律德光骑在一匹漆黑的骏马上,远远看着南岸那片跪倒的军队,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杜重威,”他用契丹语低声自语,“你的诚意,朕收到了。”
然后他招了招手,叫来一名传令官:“告诉杜将军,他的心意朕已知晓。接下来的事,按说好的办。”
传令官策马而去。
耶律德光望着滹沱河南岸,目光越过了那十万降卒,越过了黄河,越过了一座又一座城池,最终落在了千里之外那座名叫汴梁的帝都。
“中原,”他轻声道,“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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