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开运三年,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讲道理的寒意。
杜重威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远处滹沱河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旁人看不明白的微笑。他身后是十万大军,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按理说这副阵仗应该让人热血沸腾,但杜重威此刻满脑子想的,却是一道精妙的算术题。
“十万大军,不少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算账,“当年石敬瑭手里才几个人?两万出头吧。他都能换来一个皇帝当,我杜重威手握十万精锐,凭什么只能当个打工的?”
账内传来副将李守贞的声音:“大帅,斥候来报,契丹前锋已到滹沱河北岸,约莫三万人。”
杜重威嗯了一声,迈步走进大帐。李守贞正站在地图前,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这位副将是个实在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就是脑子不太会转弯——在杜重威看来,这是个优点。
“大帅,三万契丹前锋,咱们十万大军压过去,一鼓作气就能……”
“不急。”杜重威抬手打断他,慢悠悠地坐下来,端起案上的热茶吹了吹,“兵法云,知己知彼。我问你,耶律德光现在在哪儿?”
李守贞一愣:“据报,还在幽州。”
“幽州离滹沱河多远?”
“六七百里。”
“那不就结了。”杜重威啜了口茶,“他耶律德光都不急,我急什么?十万大军渡河,粮草、辎重、阵型,哪一样不用细细盘算?打仗不是赶集,你当是比谁嗓门大呢?”
李守贞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这人有个特点,嘴上辩不过的时候就会选择闭嘴,然后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完全理解了——其实根本没理解。
杜重威很满意这种反应。
当天夜里,大帐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巡营的士兵远远看见大帅的身影映在帐布上,时而伏案疾书,时而来回踱步,都觉得大帅在为了国家殚精竭虑。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杜重威伏案写的东西,跟军务半点关系没有。
那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耶律德光的信。
信的内容,如果翻译成大白话,大概是这样的:“德光兄,久仰久仰。我这边有十万人,你那边兵强马壮,咱俩何必打生打死呢?你扶我当个中原皇帝,我给你当个靠谱的小弟,每年该给的绝不拖欠,比石敬瑭那会儿只多不少。你看这买卖划算不?”
当然,实际的措辞要文雅得多。杜重威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写得太直白,得有点“天命所归”“生灵涂炭”“两国交好”之类的包装。这就好比你去跟人谈生意,直接说“我要当皇帝你帮帮忙”显得太粗糙,但你要是说“为天下苍生计,愿与贵国永结盟好”,格调立刻就上去了。
信使是杜重威最信任的亲兵队长,姓赵,三十来岁,长得平平无奇,混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干这种事,就需要这样的人。
“赵四,”杜重威把封好的信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封信送到幽州,亲手交给契丹皇帝。路上遇到任何人问起,就说你是去采买药材的。”
赵四接过信,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多问。这种人用起来最顺手,因为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大帅,”赵四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万一……万一契丹人不答应呢?”
杜重威笑了笑。
“他会答应的。”
赵四不再多言,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几天,大军驻扎在滹沱河南岸,日日操练,阵势摆得那叫一个漂亮。李守贞天天来催战,杜重威天天给他讲道理。
“大帅,北岸的契丹人又在叫阵了,骂得可难听了。”李守贞黑着脸走进大帐。
“骂什么了?”
“骂咱们是缩头……咳,末将不敢复述。”
“没关系,你尽管说。”
李守贞犹豫了一下:“骂咱们是缩头乌龟,说十万大军连条河都不敢过,不如回家抱孩子。”
杜重威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就这?契丹人骂人的水平不太行啊。你想想,他们在那儿骂了半天,口干舌燥,咱们少了一根毫毛没有?”
“没有倒是没有……”
“那不就行了。让他们骂,等他们骂累了,自然会歇。这叫以逸待劳。”
“可是大帅,士气……”李守贞急得直搓手,“将士们听了这些话,一个个气得嗷嗷叫,都想冲过去干一架。这么压着,怕是要出问题。”
杜重威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守贞啊,你知道为将者最大的忌讳是什么吗?就是被情绪牵着鼻子走。敌人骂你两句你就跳脚,敌人激你一下你就冲锋,那不是打仗,那是街头斗殴。真正的名将,要学会忍。你看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后来怎么样?拜将封侯。你再想想,咱们现在忍一忍,等时机成熟,一举破敌,那才是大丈夫所为。”
这番话引经据典,气势磅礴,李守贞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时候好像还没当将军吧?而且人家忍的是个人羞辱,不是十万大军被人堵在家门口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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