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江之央看着呈上来的卷宗,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
她把这件竹林遇刺的事件交给皇帝处理,他处理的不算完美,但也算是过的去。
姿态不傲慢也不卑微,与使臣说明真相,又邀请当事人亲自审人,总体来说,还不错。
如果这么不错下去的话,或许她真的可以放手了。
或许她在之后可以离开都城也说不定,她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离开过,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哪怕是有各地呈上来的卷宗,亲眼所见的意义到底是不同的。
“那西域来的美人啊可真是媚眼如丝,风情万千……”
都城中有不少专供达官贵人的高档茶楼,但只供普通百姓喝茶歇脚的茶楼也有很多,时下饮茶之风盛行,也同样衍生出了许多其他业务。
就比如台上这个说评书的,虽然故事还是万年不变换汤不换药的英雄配美人,但胜在口才不错,故事也通俗易懂,容易满足大众的心理。
江之央喝了一口茶,她在这几天悠闲的时间里尝试了很多她曾经没有做过的事,很多东西倒算的上是新奇有趣。
“这西域美人善用毒,她把毒放进口脂里,涂在嘴上,一旦有人与其欢好,就中了这毒,因此这个毒也叫做‘美人舌’……”
“长公主殿下可真是难寻。”有一身着白衣的身影坐在了江之央旁边“长公主殿下还有此等雅兴?”
“太子殿下见笑了,”民间的故事,在达官显贵看来,未免有些粗俗不雅“我说过会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大理寺已经在查办此事,有部分凶手已经伏诛,鄙国皇帝已经下答圣旨,若是太子殿下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大理寺提审这些人。”
“孤相信贵国的皇帝陛下能够给孤一个满意的交代。”商佑泽也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阴谋,他当日去东山寺属于临时起意,走那条无人的偏僻小路也是,这些都是无法预料到的。
“多谢太子殿下对鄙国的信任。”场面话而已,绕来绕去总归是没个结果的。
“只见那西域美人见下毒不成,又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径直刺过来……”
……这剧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扯淡,西域的舞衣与中原不同,上身多是紧而窄的抹胸裙,那么大一个匕首要藏哪里?还不如说是从裙子下拿出来的靠谱一些。
唔,这样似乎有些不雅。
“在想什么?”商佑泽对于江之央当场走神的行为有些兴趣,毕竟之前的她可是警惕的很。
江之央也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台上说书人的不合理之处,要是她知道商佑泽的想法的话,一定会回复一句,她已经打算退休了,所以对往日的敌人也没了从前那么大的敌意。
“只是寻常事吧,”商佑泽想了想,回答道“故事只是故事而已,为了让客人们有出乎意料的感觉,有些不合理之处也可以解释的通。”
“在太子殿下看来,什么样子的事不算是寻常事呢?”倒不是因为对方对这个不靠谱评书的评价,而是她真的有点好奇,到底有什么能让这个太子殿下变了脸色。
从她认识对方起,对方的情绪始终是淡然且平静的,哪怕是要命丧竹林的时候依旧是这样。
明明年龄看起来和她差不了几岁,但内里却像是住着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因为已经经历过很多风风雨雨,所以现在人间的冷暖在他眼中已经不算什么了,从情绪上,也很难有很大的波动。
是个有些奇怪的人。
“孤好像没有遇到过。”他从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性格,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觉得很惊讶的。
……懂了,感情缺失,是病,得治,建议火化治疗。
“其实也不错了,”江之央开玩笑似的说道“无法感觉到快乐,同样也无法感觉到痛苦,或许这是不少人梦寐以求的吧。”毕竟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人不痛苦呢?
“孤过去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商佑泽直觉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不过若是能选择的话,还是有些情绪比较好吧。”
“那么长公主殿下呢?”商佑泽反问道“长公主殿下把自己放在一个固定的框架中,真的是你所愿意的吗?”
“您这话说的,可真是……”可真是直指人心啊。
这位太子殿下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吗?对于人的洞察如此敏锐。
就连她自己也在一直思考,为了承担自己的责任,就这样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并不情愿的环境中,这样真的值得吗?
这次她既是给了皇帝一个掌握权利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不用再被责任、被身份、被周围的一切束缚的机会。
“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也说不定,”江之央脱口而出。
如果事情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她能够顺利脱身,或许,拥有一个能够懂她的朋友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那么,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南越在北梁自然是有使馆的,不少南越使臣依旧在争论不休,能出使别国的,多数都是能言善辩之臣,而一群能言善辩的人住在一起,就相当的吵闹了。
虽然使臣争论的事不止一件,但争论的最多的,还是一个问题。
到底是继续支持比较强势的丹姝长公主,还是转而扶持比较弱势的皇帝。
两方各有各的理由,支持扶持丹姝长公主的人表示长公主已经上位多年,而且没有主动挑起过战争,新皇刚刚掌权,性格还不确定,要是扶持他的话,对方过河拆桥怎么办?
支持新皇的人也有自己的道理,新皇尚未完全掌握权利,更需要外力的支持,他们可以趁此机会提出一些条件,为南越增添几分筹码。
“为何不坐山观虎斗,看他们两败俱伤呢?”一个年轻的使臣问道。
“说着容易,做起来难。”一个官员摇摇头“我看这北梁那两位都不像是能够轻易糊弄的样子。”
想要左右逢源,两面通杀可不容易,一个弄不好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扶持新帝。”商佑泽言简意赅,他大约猜到了江之央的打算,这样的话,还不如尽早摆明态度,卖新帝一个好处。
南越和北凉是靠的很近的大国,但不代表世界上仅有他们两个国家,比起打压敌人,强大自己才是真理。
“我听说这几天南越的使臣频频向皇帝示好,”即将出发,来江之央这里告别的连星月又开始了八卦“看来是打算支持皇帝了。”
“意料之中,”这也是江之央的目的,她想要相对平稳的把权利交到皇帝手中,就要不断给他增添筹码,而不是自己一走了之“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看好他。”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就不提醒你了。”连星月主要也不是为了这个,她知道江之央自有决断,她主要的目的是来告别的。
“再会。”连星月轻轻的说了一句。
“再会。”虽然有些舍不得朋友,但连星月能够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她还是替她高兴的。
“真的很难想象啊,我竟然也有和敌国太子成为朋友的一天。”既然都打算当咸鱼了,江之央也没有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的,直接当自己是个半身不遂患者,躺在了清雅舒适的画舫中。
这里是离都城不远的一个小湖,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人泛舟观赏,因此附近也有出租画舫的船家,和一些有些一把温香软玉好嗓子的歌女。
“南越与北梁开放通商以后,边界也各有国民组建家庭。”敌对与否取决于是否有利益冲突,南越与北梁的关系时好时坏也是如此。
“所以,我们现在关系不错,也取决于我们的共同利益?”南越近些年不想再与北梁开战,所以这次来主要是想卖北梁一个好处,而江之央选择主动给对方一个好处来谋取短暂的和平,确实是利益交换没错了。
“不是,我不卖身。”商佑泽语气诚恳。
“噗嗤,哈哈哈。”江莫名被戳中了笑点之央,“可是如果未来你当了皇帝的话,依旧要卖身啊。”他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吧?
“过继就是了。”商佑泽对皇位没什么执念,或者说他还没有遇到过什么他必须要做的事。
他会当太子,只是因为形势而已,他对这个身份不厌烦,也没什么留恋的。
“总觉得您不像是一国太子,倒像是天上的神仙呢。”明明是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却像是无欲无求的神仙,平和客观的看着这一切。
“那么你呢?”商佑泽反问道。
“我啊,”江之央想了想“还没想好,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怎么的人。”但总之,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
未来拥有无限可能,只要越过眼前的高山就能看到一个新世界,而不断追求和探索,不会因外物而停下脚步,或许就是江之央想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