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江照里并不知道褚允执和褚含章回来了。
比二人归来先一步传到她耳边的消息是,皇帝终于要提审江锦眠了。
与这个消息一起的,是急匆匆来请她的洪公公。他脸上没了一贯和善的笑容,沉着脸地叫江照里跟他走,还不许小午跟着。
“到了地方,什么也不要问,在旁边看着就行了,知道吗?”洪公公严肃地叮嘱她。
江照里不明所以,但直觉有大事发生,就回道:“知道了。”
洪公公走得很快,江照里几乎是小步慢跑才跟上了他。快步走了一段时间,洪公公倏忽停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的稍有凌乱的衣摆,并让江照里也照做。
江照里抬眼一看,怔愣了下。
洪公公竟把她带到金銮殿来了。
而且这个时辰,正是早朝的时候。
“愣着干什么?动作快点,陛下还等着呢。”洪公公催道。
江照里心下一紧,忙应了一声,然后理了理道袍和拂尘,低头跟着洪公公一并进去。
一踏进殿门,她便感受到殿中压抑沉闷的气氛。
无他,实在是太安静了。
近百名官员陈列两侧,然而殿中鸦雀无声,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江照里不敢乱看,只能用余光瞟周围的场景。快走到皇帝跟前时,她看到一个手脚都带着生锈镣铐、发如枯草的人跪在大殿中央,他瘦得不成样子,囚衣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
这人原本闭着眼,江照里经过他身侧时,他若有所感,侧头唰的一下看了过来,目光如炬,似利箭一般要把江照里给射穿了。
他的眼神实在阴狠毒辣,江照里不由自主想要后退半步,却被身前的洪公公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
“陛下圣安,奴婢已将江道长带来了。”
“贫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江照里见状也连忙行礼,然而心思还在殿中央的人身上。
这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人竟然是江锦眠。
他同一年之前意气风发、温文儒雅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因着大赦天下的圣旨,皇帝一直没治罪众人,今日终于要将这事提上日程了吗?可为何只有江锦眠一个,其他同党呢?
“免礼,去那站着。”皇帝指了一处位置,对江照里道。
江照里闻言只好按捺下心中不解,老老实实去皇帝指定的地方站着。
甫一站上去,就发现这位置实在巧妙,在皇帝之下,却又能将殿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她扫视一圈,不期然与下方的熊迎陈谷还有许茂严佑实等人对上了视线。
许茂是这些人里最藏不住事的,他的表情告诉江照里,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江照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轻蹙了下眉。
皇帝……是要她看什么?
她的疑惑很快有了答案。
只见皇帝猛然抄起手边纸张,甩在江锦眠脸上,而后散了满地。
“江锦眠,朕问你,这些是什么?!”
皇帝力道很大,江锦眠的脸瞬间红了一块,他面无表情地向地上看去,下一瞬却勃然色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江照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泛黄卷边的纸张,看清上面的内容不由脸色微变。
她看不懂,但不妨碍她认出上面写着的是北夷的文字。
这只是部分,另一部分纸上写的是大闵的文字,因为距离远,江照里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镇……十二城……军防……
单是这几个字,信息量就已经足够大,遑论其中几张纸张末尾还盖着显眼的私章。料想时间久远,印泥已经有些褪色,但内容却是极清楚的。
江照里眯起眼去看,盯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那是‘江锦眠印’四个字。
她不由骇然,连忙一张一张地扫视过去,而后目光一定,落在被一张北夷信笺遮挡了大半的纸上。
那并不是一张普通的纸,而是一张羊皮纸,十分厚实,上面画着交错的线条与密集的圆点。
她一下认出来,这是一张军防图。
看到这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些分明是江锦眠通敌叛国的证据,也是当年十二城被轻易攻陷的原因。
可这些是哪里来的?
是褚允执回来了吗?
他成功了?
北夷人多为游牧,居无定所,褚允执很难在一个地方待上很长时间,因而寄信也非常困难。除了最开始,江照里很少收到他的信件,隔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
信中褚允执总是言语匆匆,除了报平安,很少说及具体遭遇如何,因而江照里并不清楚进展如何,想来也是举步维艰困难重重。
在她愣神间,地上的纸张已经被一个小太监收了起来,重新呈在皇帝案上。
底下熊迎迈步出列,视线在江照里身上掠过,而后沉声道:“陛下,臣彻查江锦眠多时,不仅发现他为一己私欲谋害多名朝廷命官,私吞赈灾公粮,还发现了他在十三年前与北夷将领互通信笺,偷取军防图交予北夷,这才导致了后来我朝十二城被屠的惨案。”
“陛下,此人罪大恶极,实应从重发落!”
皇帝面色铁青,大声质问着江锦眠,似乎是气极了,说话时夹杂着微弱的喘息声:“江锦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通敌叛国,你可知,因为你,有多少百姓断送了性命?!”
江锦眠神色恍惚,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毁了……”
“毁掉什么?毁掉证据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熊迎厉声呵斥,“江锦眠,你以权谋私,党同伐异,通敌叛国,桩桩件件,哪样不有违天理?你竟还想瞒天过海吗?!”
他话音一转,高声对皇帝道:“陛下!此等贼人罪不容诛,若不处置,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平息民愤啊!”
他语罢,余音未散,皇帝额上青筋暴起,连声道“诛”。
殿内有如乌云笼罩,众人噤若寒蝉。
这时,陈谷却突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要告发江锦眠收买镇国候左右副手,伪造龙袍玉玺,陷害镇国候谋逆!并将自身叛国之举安在镇国候头上,其后为了斩草除根,派手下诛杀镇国候流放亲眷,事后更是将之伪造成意外,掩人耳目!”
镇国候三个字一出,金銮殿中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霎时间只有殿外呼呼作响的风声,与皇帝愈来愈急促的喘息声。
良久,皇帝从喉间挤出一句话,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陈谷唰的一下跪下,高举一道卷轴,年轻的脸庞上无半分畏惧,声音愈发高亮:“陛下!臣有物证!此人谋害皇亲,欺君罔上,更有不臣之心,实在可恨可恶至极!还望陛下明察!”
洪公公立马小跑下来拿过卷轴,送到了皇帝手里。
皇帝看后,面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猛然站起,走下高台将江锦眠踹倒在地,怒道:“江锦眠,你该死!朕要诛你九族!”
江锦眠忍不住弓起身子咳了几声,他面露痛楚,几息之后竟咳出血来,即便如此,他口中仍在一个劲地说不可能。
皇帝怒不可遏,又踹了他几脚,然而他身体亏空的厉害,几脚下去,自己倒有些站不稳了。
此时他的位置离江照里很近,江照里见状立马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陛下,您小心着身子。”
事情还没完,皇帝可不能倒下。
皇帝看她一眼,默许她扶着自己。
江锦眠眼珠转动,落在江照里搀扶着皇帝的手上,忽然癫狂大笑起来,他眼眶通红,眼白中不知何时布满了红血丝,道:“是我做的又如何?皇帝,没有你的默许,我哪来的底气做那些事?当年我帮你除掉了镇国候这个心头大患,分明是功劳一件!你现在又何必假仁假义地来指摘我?!年纪大了,就追悔莫及了么?”
“放肆!”皇帝被戳中心中痛处,又要抬脚踹他。
然而就在此刻,变故陡声。
江锦眠的眼神一下变得十分凌厉,他不知何时竟挣脱了手铐,伸手一拽皇帝踹来的脚,瞬间就把皇帝拽倒在地。
这一下猝不及防,众人谁也没料到,殿内霎时间乱成一团,臣子、太监、御前带刀侍卫齐齐围了上来。
“陛下!”
江照里在那一瞬间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她对戴着镣铐的江锦眠毫无防备,只来得及在皇帝倒地时拿手垫在他头下,免了致命的伤害。
她护着皇帝,整个人也被皇帝带倒在地,手掌与地砖大力磕碰的痛感还未传来,眼角余光已经瞥到江锦眠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冲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尖利的铁丝。
眼见铁丝就要没入皇帝心口,电光闪石之间,江照里拿另一手挡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都扑了过去,试图制住发疯的江锦眠。
然而她的力气抵得过江锦眠?很快江锦眠便抽出沾血的铁丝,掐着她的喉咙,拿铁丝抵着,对众人喝道:“都不准过来!”
没有多少人在意江照里的生死,众人置若罔闻,脚步不停。少数几个担忧江照里的倒是一直在喊停下,却淹没在了众人对皇帝的连声呼唤中。
江锦眠就像一个末路穷途之人,步步后退,他面露凶恶,对江照里道:“我原本不想杀你的,不过我活不成了,你就陪我一起死吧!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作祟,对不对?!”
江照里有点呼吸困难,艰难道:“是天要收你。”
“你胡说!”江锦眠咬牙道,“没有你,皇帝怎么会想到大赦天下?没有你,熊迎怎么会查到我?”
江照里被挟制着后退,她看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着扶起来嘘寒问暖的皇帝,知道事情基本已成定局,于是大发慈悲道:“事到如今,和你说实话也不是不行。你还记得黑九吗?很不巧,那个揭发的证人,就是他。”
“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死——”江锦眠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猛然意识到什么,“镇国候的儿子没死?!你和他是一伙的,是不是?!”
江照里扯出一个笑,默认了。
“你!我杀了你!”江锦眠已然失去理智,语罢手下施力,那铁丝一下刺进了江照里的脖子。
江照里只觉脖子侧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她快速道:“你不能杀我,你会后悔的。”
江锦眠手下铁丝已经没入半寸,闻言动作顿住,狞笑着反问:“后悔?”
江照里此刻出乎意料的平静:“我骗了你。”
“你当然骗了我,你不仅骗了我,你还骗了皇帝,骗了熊迎,所有人都被你们耍的团团转。”江锦眠冷笑着道,“也罢,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给你说遗言的时间。”
“我是说,我今年并非二十七,”江照里平静道,“而是二十一。”
“……你说什么?”
“江大人,你再仔细看看我的脸,二十一这个数字,你耳熟吗?”
江锦眠倏忽僵住了,半响将铁丝拔出来,猛然将江照里转过来,掐着她的脖子按在金銮殿的金柱上,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看。
他的手无意识松了很多,江照里回想着多年前刚穿到原主身上时接收到的原主模糊的记忆,继续道:“我从小就有一枚世间罕有的蓝田水苍玉佩,正面是花团锦簇之纹,背面阳刻着一个江字。多年前我拿着它,想到京城寻亲,路上却遭遇了劫匪,是镇国候之子一家救了我。”
她每说一个字,江锦眠便僵硬一分,到最后掐着江照里的手已经完全松开了,铁丝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江照里捂着脖子出血的地方,盯着他,嘴里慢慢吐出一句话:“还没认出我吗?父亲。”
江锦眠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不止,“你……你……”
他似乎受到了极大刺激,一面摇头一面后退,然而退了几步后就被终于分出精力抓捕他的侍卫抓住了。
侍卫拿刀柄猛敲了一下他的双腿膝窝,他跪到在地,双手被反扣住。整个人瞬间惊醒了般,挣扎着要往江照里这边扑,却又被侍卫死死桎梏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端扭曲的姿态。
“你怎么能帮他?!你怎么能帮他?!”他疯了一般叫道,“如果不是镇国候,当年你和你娘就不会出事!我怎么会和你失散这么多年?!镇国候是我们的仇人啊!我好不容易为你们娘俩报仇,你怎么能反过来帮他!啊?!”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赶过来查看江照里安危的许茂和陈谷双双愣住了。
什么意思?江照里是江锦眠的女儿?
他们愣了好一会儿,紧接着不由紧张起来,左右看了几下,所幸围过来关心江照里的大多是出身于陈家村的官员。
江锦眠还在大喊大叫,越来越多的官员被吸引过来。
许茂注意到这一点,咬了咬牙,骤然发难冲上前挥了江锦眠一拳,瞪着他道:“江锦眠,陛下已定你诛九族之罪,你还不伏诛?!”
他咬重‘诛九族’三字,江锦眠一下安分下来,神色怔怔。
良久深深看江照里一眼,苦笑一声,眼角流出悲戚的泪水,而后所有气力像是一瞬间被抽离了,浑身瘫软,头低低垂下去,不再挣扎,任侍卫将他拖了下去。
许茂和陈谷见状齐齐松了一口气,随即担忧地看向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江照里。
江照里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了。
她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讽刺。
呵,猜对了。
这算什么?
听江锦眠的意思,她的这具身体——原主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后来一切平息后,江照里才从负责拷问江锦眠的熊迎口中得知全貌。
江锦眠起初只是一个边陲小官,边关条件虽刻苦,但他有一娇妻相伴,两人鹣鲽情深,生活也算美满。可是就在他妻子刚诞下一女的一年,向来战无不胜的镇国候忽然败了,蛮夷举兵攻城,烧杀掳夺,无恶不作。
他的妻子在那次变故中惨死,女儿也不知所踪。
而本应护着他们安危的镇国候,却不知所踪。江锦眠哪里知道,镇国候那时遭奸人算计,中毒昏迷不醒,根本无能为力。
他只是就此恨上了镇国候,此后一步一步往上爬,都是为了报复镇国候。他要他也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最后,他真的做到了。
而且高官厚禄,位极人臣。那之后,他不断收集与他亡妻长相相似的女人来缓解寂寞,同时举国寻找拥有那枚蓝田水苍玉的女孩。
可遍寻无果,就也渐渐放弃了。后来原主长大知事,不知从哪听到了这个消息,狂喜着要去京城找当朝丞相认亲,却半道遭遇不幸香消玉损。
再之后,便是江照里来了。
不过这些已是后话了,此刻江照里被洪公公急急拉了过去。
“江道长,你快来看看!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吐血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