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允执去北夷了,江照里也就没有逗留在宫外的理由了。她回到宫里,如往常忙活着自己的事,与皇帝论道,修改丹方,为闵泱调理身体,通过林玉澜与严佑实通信,应付时不时到访的江锦眠……
她几乎每天都有事情做,可一个月后的某天,当她好不容易打发走言行愈发黏腻的江锦眠后,她坐在凉亭里,看着花香馥郁的园子,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她摸了摸心口,觉得那里空荡荡的。而后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头一次与褚允执有不知归期的分别。
不会再有一个人,她去找,他便在。
她并不喜欢如今这般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的生活,可今日之前,她从未觉得累过。只要被褚允执抱上一抱,所有的不愉便烟消云散了,若他再哄自己几句,她便心花怒放,满血复活了。
分开一月,江照里意识到,自己很想褚允执。
她的思念并非没有回应。
某日林玉澜把她叫过去,递给她一沓厚厚的信纸。江照里起初以为是林聿青或严佑实的信,正奇怪这次怎么这么多的时候,打开便愣住了。
信纸上不过二三句话,江照里一张一张看下去,看得十分认真,看到后面嘴角带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清浅笑意。
——这些全是褚允执寄来的。
他一路北上,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便会写一封信,说自己到了哪里,遇到了什么,这些信积攒到他们抵达北夷,一并差人寄了过来,先是送到林聿青手里,再混在家信中送给林玉澜,最后来到了她眼前。
最后一封信被折了很多次,江照里缓缓打开,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竟是一幅画。
褚允执的画技一如既往的令人叹服,光是看着画纸,江照里便能感觉到北夷扑面而来的凌冽寒风,瓢泼的大雪,粗犷热情的牧民,香飘四溢的烈酒。
她久久看着,觉得自己好似并未与他分开,而是随着他一起去到了北夷。
画纸的角落,寥寥写着几句话:
北夷的风光很好,料想你会喜欢。安,勿念。
江照里逐字逐句看着,空落的心慢慢被不知名的东西填满了。她收好所有信,向林玉澜道谢。
林玉澜正给怀里的闵泱喂辅食,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看完了就拿走,省得放在本宫这里碍事。”
相处这么些时日,江照里早知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也不在意她的语气,想起小午还在道宫中等她商量之后如何给皇帝用药,便提了告辞。
林玉澜却不知想起什么,叫住她,蹙眉隐忧道:“我听说江锦眠经常去找你?”
江照里微愣:“是,怎么了?”
林玉澜定睛看着她的脸,江照里被她看得起了鸡皮疙瘩:“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你好看。”林玉澜收回视线,语义不明道,“你最好离他远点。”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江照里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这一瞬福至心灵般,联想到了江锦眠满院的美娇娘、他怪异恶心的眼神和熊迎的提醒,就像是散珠终于连成线,她头皮发麻,脱口而出道:“他不会有收集癖吧?”
林玉澜挑了挑眉,“你这么说也对。”她顿了顿,“他对你这种长相的女子情有独钟,看见一个就弄回去一个,别以为你现在是皇帝的道士就没事了,他多的是手段。”
江照里语塞,心说这是什么瘆人的癖好。
“总之你离他远点,我虽是贵妃,拿当朝丞相却是束手无策。你若在宫中出了事,我那哥哥就要来怪我没顾好你了。”
“……我知道了,多谢娘娘提醒。”
之后江锦眠每每到访,江照里总提起万分警惕。但没过多久,江锦眠来的频次就少了,而且到后来,他虽与江照里交谈,面上却总会无意识流露出几分焦灼。
江照里知道,是褚允执的安排起作用了。
江锦眠如今恐怕烦事缠身,快自顾不暇了。不过这种境地下他竟还抽出时间来拜访自己,令她实在好奇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能如此吸引他。
他一趟一趟的来,江照里便亲眼看着,他从一开始的云淡风轻慢慢变成最后的焦躁不安。终于从某一天开始,他再也不来了。
那日她呆在道宫中,让小午在皇帝的丹药中下最后一味猛药,忽闻皇帝震怒,朝堂上陡起波澜,乌拉拉跪了一片官员,数顶乌纱帽被摘。
她不敢妄动,此后几日依然不出道宫半步。
过了半月有余,她又听说,熊迎彻查启鞫之案半年之久,焚膏继晷,破获冤案数起,可查到最后,竟查到了当朝丞相头上,甚至在他名下的一处私宅里查到了那批旱灾时不翼而飞的公粮。
这时又不知从哪冒出个人,声称是丞相麾下,这些年为他暗杀敌对官员无数,自觉罪孽深重,不愿再为虎作伥,而后拿出证物无数,坐实了江锦眠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那人拿出证物后,很快自刎当场,尸首无人认领,最终埋于荒郊。
在某个平常的早朝,熊迎将所有证据一一呈于皇帝,皇帝勃然大怒,当场发作了江锦眠,将他连带数名同党扣押入天牢,等待发落。
朝堂明面上风平浪静许久,熊迎此举无异于平地惊雷,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生怕下一瞬皇帝的矛头就对准了他们。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江照里做什么都是多余,所以只是静观其变,在人心惶惶的宫中,倒越发似个出尘的道者了。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之所以淡定,是因为她很清楚那些证据都是林聿青和陈谷一点一点送到熊迎跟前的,江锦眠的倒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也清楚,在陈谷的掩护下,陈九早就假死回滇南了,自此媳妇孩子热炕头,好不快活。
褚允执筹谋数年的布局足够完美,一环扣一环,一点一点把江锦眠深扎朝堂的根系拔了出来。局势变化很快,几日之间便天翻地覆,众人尚来不及应对,回过神来时人已身陷囹圄。
然而民间呼声却愈发高涨。沉冤得雪,拨云见日,百姓大呼陛下圣明,更有甚者自发去佛寺道观为皇帝祈福。
民间呼声盖过庙堂喧嚣,传到皇帝耳中,反成了一桩妙事。
皇帝把江照里叫过去,他坐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照里,声音波澜不惊:“江星弦,你都看见了,你说,朕如今能心安了吗?”
江照里抬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看见皇帝努力挺直却始终佝偻的腰背,花白的头发与微颤的指尖。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收回视线,低眉敛目,恭敬伏首叩拜:“陛下乃民之所向,天之所归,何以不心安。”
……
皇帝不多时便乏了,江照里跪拜告退,洪公公没来相送。她和小午便自己走回道宫,走到一半时,眼皮突然有些痒,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下。
江照里用手指抹了一下,只觉指腹微凉,有丁点儿湿意传来。她愣了下,抬头看天,而后伸出手去感受越来越多落在手心的凉意。
“小午,看,下雪了。”她轻声道。
小午学着她,伸手接雪,少顷手心里便汇聚了一滩小小的清水,她收回手,甩落雪水,道:“没有家里、的雪、好看。”
江照里笑了下,摸着她的头道:“等雪下大了,皇宫里的雪也会很好看的。”
小午没说话,似乎是在想象那个画面,半响道:“那也没、天地间的雪、好看。”
她不喜欢皇宫,就算这里到处都是亮晶晶的东西,她也不喜欢。
她觉得这块地方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所有东西到了这里都会失去原本的色彩。
在这里,似乎连天地都被压缩了。她每天醒来,天永远那么低那么沉,墙永远那么高那么厚,人永远那么虚伪那么精于算计,她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喜欢这里。
……
大闵的新年在毫无预兆的冬雪中悄然而至。
这场冬雪下得很大,都说瑞雪兆丰年,然而这一年京城注定不太平。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这一年,皇帝的身体日况益下,贵妃衣不解带,常侍于前。
这一年,闵泱开始识字读书,天资聪颖,语出惊人,太傅赞之为天纵奇才。
这一年,江锦眠的爪牙陆续被拔除,政局大变,庙堂之上鲜有食禄朽木,官员累迁,新臣超擢,隐有兴荣之势。
这一年,皇帝逐渐不问政事,思虑数月,在以兵部尚书和新晋状元郎为首的众臣建议下,立闵泱为储君。
这一年,江锦眠被关于天牢中,不见天日,亦无人问津。
这一年,褚允执与褚含章深入北夷,辗转多地,得见北夷王,以沃土昌农、养畜织衣、强屋固房等良法为易,几经波折,终究得偿所愿。
大闵的雪停了又下,这一年,同样在纷飞的大雪中悄然而逝。
待到来年积雪消融,槐花盛开之时,江照里也终于等到了久违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