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鞫一事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很快传到了皇宫中。
皇帝派人来传唤的时候,江照里正待在林玉澜宫里。
她起身向林玉澜告辞,“娘娘不妨好好考虑。”
林玉澜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闵泱安静而乖巧地坐在她怀里,见她忽然定住了,扯了扯她的衣摆,仰头瓮声瓮气地叫她:“母妃。”
林玉澜回过神,脑子里还在想江照里那句“你想替泱儿争上一争吗”。
得益于小午的照顾与调理,闵泱这段时间身体好了不少,小脸粉扑扑的,冰雪可爱,看上去十分惹人疼。
“泱儿,母妃带你坐世上最舒服的位子好不好?”
闵泱只听懂了最舒服几个字,想也不想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不要一个人坐,母妃也一起。”
林玉澜淡淡一笑,“母妃当然会和你一起。”
她又望向宫门,江照里的身影早不见了,心想,我便同你赌上一把。
另一边,江照里见到了皇帝,大吃一惊。
皇帝坐在高位上,头发较之前又白了许多,如今白多黑少,额上皱纹横生,一夕之间竟像是老了几岁,他双眼青黑,散发着诡异的光。
“江星弦,朕做的对吗?朕离得道成仙是否又进了一步,朕能继续吃仙丹了吗?”
那夜皇帝发怒后,就没在召见过她,因而江照里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才下了那道圣旨。
如今看来,恐怕是日夜辗转反侧踟蹰不决才踏出的这一步。
她顺其意道:“陛下大善。”语罢呈上早已备好的丹药。
洪公公转交给皇帝,皇帝接过后,立马吃了两颗,连声道:“好,好……”
而后摆了摆手,对江照里道:“行了,你下去吧。”
他喜怒难辨,江照里愈发看不明白,只好顺着他的话先退下,刚出殿门洪公公便出来相送。
江照里立马松开眉头,换上一副忧虑的神色,“陛下他……”
洪公公发出一声叹息,摇头不语。
江照里见套不出话,只好道:“丹药一日最多只能食两颗,劳公公看顾着些。”
“咱家省得。”
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江照里就闭了嘴,任他将自己和小午送回道宫。
回到道宫后,她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皇帝到底想干嘛,于是换了装束,溜出宫去找褚允执。
褚允执就待在家中,江照里将自己的疑虑同他说了,褚允执只道:“不用管,他年纪大了,已经糊涂了。”
他摸上江照里的额角,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血痂掉落,长出了粉嫩的新肉,“皇帝砸的?”
伤口被他摸得发痒,江照里缩了缩脖子,“没事,只是小伤。”
褚允执取来膏药,细细点涂上,问道:“还有别处吗?”
江照里下意识把左肩往后缩了下,嘴上道:“没了,就这一处。”
褚允执放下膏药,闻言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江照里。
江照里最受不了被他这样瞧着,很快败下阵来,泄气道:“好吧,肩膀也被砸了下,不过有衣服隔着,青了几天就消下去了,没大事。”
褚允执不信,扒开她衣服看了眼才放心,又问她:“除了皇帝,宫中还有别人为难你吗?”
江照里眼睛一眯,总觉得他意有所指,看着他笑:“你说的别人……是指谁啊?”
褚允执眸光一闪,垂眸避开她的视线,一时没接住话。
“不会是……”江照里这会儿想起来吃味了,直起身慢慢凑近他,“贵妃娘娘吧?”
褚允执眉头轻轻蹙了下,神色有些不自在,“瞎说什么?”
“我可没在瞎说。要不是贵妃娘娘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在我之前还有过一个相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私定终生,情谊之深厚,我听了都感动。”
褚允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正欲解释,触及江照里委屈巴巴的眼神,心里一动,眼角眉梢染上笑意:“吃味了?”
江照里唔唔两声,示意他松开自己,褚允执不听,另一手也开始不老实,将人一拉,就圈在了自己怀里。
被她眨巴眨巴的大眼晴看着,没忍住亲了一下她的眼角,才开口道:“我与她的确从小认识,她年少时常跟在聿青后面,因为聿青的关系,我也对她多有照料,不过也仅限于此,你别多想。”
“我才没多想,”江照里嘟囔道,不过说到林玉澜,便不得不提及正事,“今日我问过她了,我觉得她多半会同意。”
“她会的。”相比江照里的犹疑,褚允执十分笃定,“以她的出身,不往上爬,她和闵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江照里一想也是,但算计林聿青的妹妹,并且这个人曾经还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刻伸出过援手,令她不太好受,于是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这边怎么样?你父亲的旧友……肯帮你吗?”
褚允执嗯了一声,没有细谈。说服镇国候旧党的过程并不顺利,那些人年纪也大了,多的是不想参和朝堂明争暗斗的,但到底与他父亲旧谊深厚,加之愧疚当年没有站出来说话,最后还是答应了。
江照里在宫中亦是如履薄冰,他不想再拿宫外的事惹她烦心。
他说成了便是成了,江照里不疑有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褚允执又道:“我找到被江锦眠藏起来的公粮了。”
“真的?”江照里一喜,忙问他,“在哪?”
“在他名下的一处私产里。”褚允执小动作不断,捏捏江照里的指尖,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证据搜集的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让小谷送到熊迎手里。”
江照里还想问一些细节,褚允执不老实的手已经转战到了她脸上。
他轻轻掐住江照里两颊的软肉,将她的嘴捏得微微嘟起,眸色变深,“你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就和我说这些?”
江照里一滞,心想这是嫌她无趣了?正绞尽脑汁找旁的话题时,人倏忽腾空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陷进了软软的床铺里,紧接着眼前一黑。
——是褚允执捂住了她的眼,随即整个人都压了上来,细细密密的吻随之落下。
被把住腰的间隙间江照里终于找到机会握住褚允执的手腕,试图往下拉,她几乎是浑身都红了,冒着热气,气息不稳道:“别捂着我了……”
回应她的是褚允执扣得更紧的双手和更猛烈的动作。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槐叶上,汇聚成水滴打在树下野花的花蕊中,那野花茎叶细弱,承不住雨水的重量,被打得一晃一晃的,带着旁边的野草也不安分起来。
这场雨直到后半夜才停,野花好端端地被野草簇拥着,经过雨水的滋润变得愈发娇艳,而屋内的动静不知何时也停了……
……
话题被迫中断,江照里心里却总还惦念着这事。
褚允执醒的比她早,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揉腰。
“醒了?今日和我去见见那些长辈吧。”
江照里一愣,意识到褚允执嘴里的长辈指的是他父亲旧党,便歇了原本问话的心思,转口应下来:“好。”
两人洗漱用膳,戴上面具便出了门。
江照里只粗粗看过林玉澜提供的那份名单,因而并不清楚他们在朝中的分布。但潜意识认为这些人毕竟与镇国候有瓜葛,官位再大也大不到哪去,因此当褚允执将她带到兵部尚书府的时候,她十分惊讶,甚至还向褚允执确认了一遍他是不是走错地了。
褚允执的回答是没有。
他轻车熟路,牵着江照里从后门进了府。府内有下人候着,似乎早已得了主人家的嘱咐,行礼后便安静地在前方引路。
江照里注意到他们走的这条路几乎没什么人,引路的下人也与他们拉开了一定距离,不大声说话,下人是听不见的。
褚允执看出江照里的疑虑,轻声解释道:“兵部尚书以前是左军少将,我父亲一开始统领中军,后来军士改制,左右军才归我父亲统辖,因而明面上兵部尚书与我父亲并无多大干系。”
明面上?
江照里知道褚允执没说完,便默默听着。
“我父亲曾在一次抗胡战役中救过他的性命,他只觉是举手之劳,战胜后就未提及,所以这事没多少人知道。”而少数知道的亲信也早已命丧黄泉了,“那时兵部尚书的军功与其他人相比堪称平庸,没多少人在意他,再加上我父亲出事时他还在边关,因而未被牵连。”
后面的事不用褚允执多说,江照里也能猜出来。
军功赫赫的将领都死了,这位曾经的左军少将就显得鹤立鸡群,高升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救命之恩,他如今又是尚书,他……”江照里不免担忧,“他肯帮我们吗?”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这位兵部尚书真的愿意为了昔年之恩,赌上如今的权势富贵来淌这趟浑水吗。
“他会的。”褚允执淡淡一笑,“他有一个儿子,死于江锦眠之手。”
江照里沉默一瞬,心想江锦眠真是作恶多端。
下人把他们带到一个厢房处,便欠身退下了。
褚允执敲了敲门,门从里头被一个精壮的中年男子打开,见到他们一愣。
“严叔。”褚允执温声叫了句。
中年男子这才反应过来,“哦,是允执啊,你又换了一副面具,我没认出来。咦,这位是?”
他看向江照里。
褚允执道:“进去说吧。”
“瞧我,”中年男子连忙让开,“快进来坐。”
厢房里没有旁的人,江照里料想这中年男子便是兵部尚书严佑实了,她没动作,只安安静静地跟着褚允执。
甫一坐下,褚允执便摘了面具,然后看向江照里,轻声道:“将面具摘了吧。”
江照里虽疑惑此举,但还是老老实实将面具取下来。
她一露出真实面貌,严佑实便发出一声惊愕的抽气声。
褚允执看向他,“严叔,这是拙荆。”
“严叔。”江照里跟着叫,十分乖巧。
严佑实指着她语不成句:“你……你……你怎和那妖道长得一模一样?!”
江照里浅笑了下,“走投无路,只好另辟蹊径,严叔别见怪。”
严佑实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看看褚允执又看看江照里,良久才道:“你们胆子真大。”
他一口气喝了半盏茶压惊,这才开始打量起江照里。
他眼神中并无嫌弃或厌恶之色,只是长辈对晚辈纯粹的好奇与评判,江照里也就任他打量。
严佑实很快收回视线,拍了拍褚允执的肩,“好小子,眼光不错。”
褚允执微微颔首,就像在说:自然。
江照里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你都娶媳妇了啊。”严佑实叹道,“成亲几年了?”
“四年。”
“这么久了。”严佑实下意识将目光落在江照里腰腹处,“那孩子也应该有了吧?怎么不带来给我瞧瞧。”
褚允执笑了笑,“还未有孩子,过几年再说。”
严佑实先是有些惊讶,后面不知想到什么,一副了然的样子:“也对,也对。等再过几年安稳下来再要孩子也好……当年你父亲救下我的时候,你也还是个孩子……”
所谓谋定而后动,江照里本以为褚允执带她来见兵部尚书是为了商定之后如何行事,可坐了半天,他们不是在和严佑实拉家常就是在听他回忆往昔。
她有些疑惑,很多次“我们接下来具体要怎么配合”这句话到了嗓子眼,看着褚允执不紧不慢的样子还是咽回去了。
直到他们离开兵部尚书府,她这句话也没问出口。
她看了眼褚允执,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按捺下来,跟着他去见下一个长辈,然而路越走越眼熟,没过多久,他们竟回到了自己家门口。
“怎么回来了?”江照里一头雾水,“不是才见了一个吗?”
重戴回去的面具没那么严丝合缝,边缘翘了微小的弧度,褚允执用指腹轻按了下江照里翘起来的面具,又顺着摸到她的耳垂,轻轻捏着,“见这一个就够了,他们以严佑实为首。”
江照里只觉得这两日褚允执小动作反常的多,但没在意,以为是两人多日不见的缘故,此刻听了褚允执的解释也不疑有他,就哦了声,道:“那进去吧,该用午膳了。”
语罢反手牵过褚允执准备拉着他回家。
褚允执垂眸专注望着她,忽然道:“我要去北夷了。”
江照里脚步猛地一顿,唰的转身看向褚允执,没听清似的:“什么?”
“我要去北夷了。”褚允执重复了一遍。
江照里怔愣住,“去那地方干什么?”
褚允执不语,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小的碎银和一张小纸片递给她。
江照里接过,来回仔细看了下,发现碎银的形状非常奇异,上面还有繁复的纹路,而小纸片像是从某张纸上撕下的边角碎片,也有这种繁复的纹路。
江照里看不懂,疑惑地看向褚允执。
褚允执道:“这上面是北夷的文字,是我在江锦眠私宅里找到的。”
“这和你要去北夷有什么关系?”江照里脑子仿佛宕机了。
“北夷是当年屠城的主力,我要去查,一一也会去。”褚允执这时才透露出不舍来,“此去不知何时才归。宫外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一个人在京中万事都要小心,有什么难处就去聿青或严佑实,他们都会帮你。”
“你是怀疑屠城的事也和江……”锦眠有关。
江照里说到这里便住了嘴,心知褚允执是非去北夷不可了,毕竟,那里可能是唯一留有能证明镇国候清白证据的地方。
她静了片刻,“什么时候启程?”
褚允执沉默一瞬,道:“下午。”
这么快。
江照里总算明白过来褚允执带她见严佑实的用意,慢半拍道:“……北夷很冷,你和一一要带够御寒的衣物。”
“……嗯。”
江照里想了想,道:“我送送你们吧。”
“……嗯。”
几个时辰眨眼间便过去了,江照里将褚允执和褚含章送到城门口时,褚允执便停下了。
“就送到这里吧。”
江照里也只好停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半响才问道:“银钱都带够了吗?”
“够了。”褚允执看着她回道。
“……哦,那就好。”江照里顿了顿,“路上小心。”
褚允执嗯了声,忽然紧紧抱了江照里一下,“等我回来。”
褚含章也凑过来轻轻抱了江照里一下,“嫂嫂,我和哥哥走了哦,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逞强,别受伤。”
小孩也开始嘱咐自己了。
江照里不由失笑,拍了拍褚含章的背,应道:“好,我知道了,你们也是。”
没再说辞别之言,两人翻身上马,向城郊疾驰而去,江照里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两人踪影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