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东面,一队人马沉默行进着。
为首的年轻男人左右环顾,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片刻后掉转马头退到队伍中央,“主子,已经一个月了,方圆数十里都找遍了,这里是最后一处了,若再找不到……”
林聿青抬眼看了看森冷诡谲的林子,压下心头不舒服的感觉,揉了揉眉心,道:“先找。有发现江锦眠手底下那群人的踪迹吗?”
林步摇了摇头:“属下无能。”
林聿青闻言拧眉,喃喃道:“怎么会?”
林步小心打量着他的脸色,半响迟疑道:“那群人不得手是不会回去的,一路以来,我们没发现任何踪迹,是不是……他们已经回去复命了?”
“不可能!”林聿青下意识斥道。
黑衣人回去复命就意味着褚允执……那么和他一起的江照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林聿青不愿去想这个可能,硬邦邦道:“接着找!”
他惯用的人都被林忪扣在京城里,此刻队伍里除了林步和非要跟来的小午,都是雇来的镖师。
一收到江照里那封求救信,他就带着人马不停蹄赶了过来,然而京城到滇南何其之远,他到褚家的时候只找到藏在地窖里的褚含章和拦着不让他出去找人的阿酒二霍小午几人,而褚允执和江照里不知所踪。
他预感不妙,当即开始找人,可范围实在太大,到现在也一无所获。剩下唯一没找的地方只剩面前的林子,可这片林子……
阿酒劝诫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她说江照里曾对他们耳提面命,千万不能靠近这里。
他们若是真被逼到了这处……
实在是……希望渺茫。
林聿青闭了闭眼,“分头找,两个时辰后回来这里汇报情况。”
队伍四散开来,众人身影很快消失在丛林间,林聿青扯了扯缰绳,就着一个方向开始搜寻,林步看了眼闷不吭声的小午,安慰的话早说尽了,叹了一声道:“跟上吧。”
两个时辰后——
“可有结果?”
众人摇头。
“接着找。”
两个时辰复两个时辰,队伍聚集了一次又一次,林聿青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
天色渐渐昏暗,林聿青脸上没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凝重而燥郁,冷得能掉下冰渣来。
“主子,马上入夜了,先退出去歇一歇,明日再来吧。”林步低声提议道。
“歇什么?都给我连夜找。”林聿青扯了扯领口,强压着烦躁和不安,“都下马,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林步只好照做,他下了马走到队伍前端,正想吩咐下去,前方一个镖师从林子里钻出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出事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人……”
“什么人?”他没收敛声音,林聿青从后面大踏步走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清楚。”
“不知道,那人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
黑衣服?江锦眠的人?
林聿青蹙眉,面上却有了喜色,此刻不管是谁,只要有消息,都算是个突破口了,顾不得多想就道:“在哪?带我过去。”
镖师似乎也很急,连忙应是,转身就钻进了林子,林聿青急忙跟上他。
他一走,余下的人也都跟上了。一行人在林中七绕八拐,来到了一个还算开阔的地方。刚一停下便听到一个粗粝的声音响起。
“……谁派你们来的?”
这声音辨不清男女,像是从喉咙里面硬生生挤出来的。
林聿青一顿,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黑衣裹身,站在雨中,半张脸被树影覆盖,难辨神色,双手缠绕着剔去刺的荆棘,没有剔去刺的部分卡在身前被挟持着的镖师脖子上,其中几根长刺已经陷进了镖师肉里,流出黑色的血丝来。
显然,荆棘上淬了毒。
镖师面色惨白,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了。
林步拔剑护在林聿青身前:“主子,小心。”
带路的镖师低声解释道:“我们去解手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身手很快,老丁差点被他取了性命,后来看到我们才没有下死手,用老丁来要挟我们。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叫你们过来。”
林聿青盯着远处的黑衣人,没来由觉得有些熟悉,不由向前走了几步。
前面三个镖师还在持刀与黑衣人对峙,看到大部队来松了一口气,高声道:“凭你一人是打不过我们的,还不如识相点,放开你手里的人,我们饶你不死。”
话音刚落,镖师便痛哼了几声,是那人双手又拉紧了些。
那人迟缓地问道:“……是江锦眠派你们来的?”
言语间林聿青已经走到了最前方,也终于看清了树影下黑衣人露出的那双眼睛,顿时错愕不已。
“阿里?”
林聿青在生意场上混了近十年,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皇城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江南水乡温婉秀美的良家小姐,扬州风情万种的瘦马,小家碧玉或泼辣如火皆有。然而没有一人像江照里这般令他印象深刻。
尤其是她的眼睛,澄亮透澈,似万古长夜下的满天星辰,千山万水都装在了里面,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印象中,她的眉目总是温和疏朗的,然而此刻却戾气横生,望过来时有凛冽的杀意,判若两人。
但不管怎么样,这双特别的眼睛的形状,他决计不会认错。
林聿青定了定神,又唤了一声:“阿里。”
他慢慢走向她,“是我,林聿青。”
江照里似乎也认出了他,松开了手中荆棘,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他。
“……林聿青?”
“对,是我。”
江照里身体晃了晃,林聿青箭步上前接住她,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双臂牢牢抱着,“抱歉,我来晚了。”
江照里窝在林聿青温暖的怀里,仍有些茫然。
获救了?
她像是穷途末路的囚徒,穷尽一切不择手段地谋求出路,可就离成功只差一步的时候忽然天降神兵,告诉她你不用再做更多,你可以休息了。
她不知道这算是功亏一篑,还是该觉得庆幸。只是多日来不断催眠自己而建立的牢固防线在这一瞬间几乎就要崩塌。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可以松懈了,但犹如一根长久被扯直的弹簧,桎梏的外力陡然消失,也无法回归原本的样子了。
有些茫然无依,又有些难言的难堪,于是种种情绪混杂,将她死死钉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离得近了,林聿青闻到江照里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心下一紧,忙低头去看,想检查哪里受伤了,却看清了江照里裹身的黑衣之上斑驳的暗沉血迹,大片大片的,沉积在单薄的布料上。
他愣了愣,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苦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沉默地握着江照里的双手,将上面的荆棘解了下来,丢在地上,又解下自己的蓑衣和披风一一裹到江照里身上。
“林公子!老丁他快不行了!”
镖师焦急的声音响起,林聿青回过神,看到倒在地上的老丁已经开始口吐白沫,正欲解释,就听怀中江照里低低说了一句抱歉,然后撑着他直起身,从腰间取出一棵结着朱果的绿草扔给镖师。
“解药。”
她从林中取毒,总有误伤自己的时候,所以总是早早寻好解药备着。
那镖师并不信任她,看林聿青点头后才给老丁服下,片刻后老丁神志清醒过来,捂着脖子咳了几声,看到淡淡睨着他的江照里,后怕不已,不顾酸软的双腿起身走远了几步。
他神情畏缩,同伴却仍有些愤然,只是顾着雇主不好发作,林聿青见状安抚了几句,承诺给他们镖局的报酬翻上一番,几人才作罢。
“里姐姐!”
小午其实有些认不出眼前人,原地踟蹰,听着林聿青的话才终于确认这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江照里。镖师走远后,她不再被挡住,小午激动地冲上前去想要抱她。
江照里听见声响,看了她一眼。
小午一愣,张开手臂要拥抱的动作生生止住,被吓到似的,下意识退了半步。
江照里意识到什么,眉眼缓和了些,慢慢说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担心你。”
江照里走近,摸了摸她的头,“谢谢。”
小午咬了咬唇,猛的抱住她,将头埋在江照里胸前,过了会儿肩膀就开始抖动,抽抽搭搭地说道:“里姐姐,我们都、都很担心你。”
江照里任她抱了一会儿,待她情绪平缓后松开自己后便看向林聿青,“走吧。”
她说话艰难,林聿青拔了水囊的塞子递到她嘴边,低声道:“先喝点水。”
江照里愣了下,取下裹脸的黑巾接过水囊喝着,林聿青接过林步递来的伞撑在两人上方,在她喝水的间隙道:“一一他们都很安全。京里那边你也不用担心,熊迎已经知道……”
他顿了顿,想起江照里刚开始的问话,也不再刻意避免提及江锦眠,“知道江锦眠的小动作,如今他们相互绊住手脚,短时间内没空顾及陈家村这边。”
“嗯。”喝了水后说话顺畅很多,江照里知道必然是林聿青给熊迎放出的消息,脑袋却还是有些木,只拣着最要紧的说,“允执他情况不太好,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再拖到下一场雨了。
她计算着时间,身体却倏忽腾空,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林聿青稳稳背在了背上。
“不用……”
“别逞强,”林聿青打断她,握伞的手稍稍举起,示意她接过伞,“你现在需要多休息,前面的路马走不了,我背你一段,带路吧。”
江照里沉默一瞬,到底没拒接他的好意,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接过伞开始指路。
她带着众人来到山洞,进山洞前让林聿青放下自己,挖开封口泥石钻了进去。
与外边阴冷的环境不同,山洞温暖而干燥,镖师们一进去便忍不住发出几声喟叹,江照里让他们安静些,拉着小午来到褚允执身边。
“小午,你看看他。”
小午紧张地点了点头,蹲下身开始给褚允执把脉。
林聿青一进山洞就看见了躺在火堆旁昏迷不醒的褚允执,吩咐镖师不要靠近,让他们自己去旁边生火取暖后也来到褚允执身边,怕惊扰了专心致志诊脉的小午,就没有说话。
小午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又掀开衣服细细检查了下伤口,半响转过头看向江照里,欲言又止。
江照里问道:“怎么样?”
“伤口处理的很好,就是……”小午斟酌着用词,断断续续地解释,“拖、拖太久了……褚哥哥现在、的情况不太、不太适合颠、颠簸。外边又、下着雨,寒气入体,他撑不住。”
林聿青见昔日意气风发的好友如今死生不知地躺在这里,心里也不好受,闻言就道:“那群镖师虽然比不上我手底下的人,但把允执四平八稳的运回去还是不成问题的。至于下雨……等雨停了再出去。”
他对此地不熟,又是在雨时进的山林,因而并不清楚雨停之后这山林是怎样的景象。
“不可。”江照里道,“最迟明日,便要从这里出去。”
林聿青问为何,江照里简单解释了几句。
她态度坚决,小午抿了抿唇,绞尽脑汁思索着应对之法,好半天才道:“那就只能用、用烈药吊着,一时辰一服。”随后报了几个药名出来。
江照里没说什么,拿起蓑衣斗笠转身往外走。
林聿青拉住她,“你做什么去?”
“采药。”
林聿青现在特别不放心她,就道:“我和你一起去。”
江照里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扫了眼不远处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的镖师,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她不信任他们。
林聿青一顿,握住江照里的手腕紧了紧,片刻后松开,“我让林步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