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洞前,江照里特意收拾了一番,将所有东西都藏在了外边,进去后才发现自己多次一举。
褚允执依旧不省人事。
他瘦了很多,两颊凹陷下去,因为长久不见天日变得愈发苍白,整个人就像冬末土地上还未融化的最后一捧雪,稍稍一碰就要零星散开,融化成不可见的水湮没进蓬松的泥土缝隙里。
江照里沉默地坐到他旁边,把新采的蘑菇捣成糜状煮熟和着热水给他喂了下去,直到喂不进去了就自己把剩下的吃了。
呆坐了一会儿,火堆弱下去,就起身添了柴火。
等火重新旺起来,江照里从一堆药草里挑拣出曼陀罗花、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天南星煮了碗麻沸散喂给褚允执。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褚允执脸上,看到他紧缩的眉头舒展开便知是麻沸散生效了。
她拿出新得的匕首在火上烫了几下,解开衣衫和层层包裹的布条熟练地把新生的腐肉割下,在血还没冒出来前就把止血的药糊涂在新生伤口上,换上干净布条后就把衣服拢好了,整个过程没超过一刻钟。
又继续守着褚允执呆坐到麻沸散功效过去,确定没什么不良反应,江照里起身出了山洞。
……
是夜。
树荫之下四个黑衣人围坐在一处,一言不发地吃着东西,每个人脸上都有难掩的疲色。
过了会儿,一人出声:“黑五怎么还没回来?”
“……估计还在找人,不用管他,他最晚子时会回来的。”
几人之间复而沉默下去。
几树之外,江照里蹲在高高的树杈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缠上了布条,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远远盯着不远处的黑衣人。
从地图上红点的移动轨迹来看,这些黑衣人四五人为一组,负责搜索林中不同区域,到夜间在某个定点集合休憩,交换情报。
江照里眯了眯眼,摸了摸腰间系着的一圈大大小小竹筒,取出一个打开将里面的血液倾倒在地上。倒了一些后沿着枝干爬到另一棵树上又倒了些下去,如此爬出好几棵树才收回竹筒,拿出一个木质弹弓,朝黑衣人那边射了一个石子出去。
静谧的黑夜里,这点动静格外引人注目,黑衣人很快被惊动。
“谁?”
“……”
“黑五,是你回来了吗?”
“……”
“……不对劲,我过去看看。”
“……都过来!有血迹!”
身材高大的黑衣人用手指捻了点土间的血液放到鼻子下轻嗅了一下,脸色就变了,“这是黑五的血。”
他们这些人各有所长,有些五感异常灵敏,他就是其中一个,就算是极轻微的气味差别也能轻易区分。他和黑五常年一起训练行动,因而此刻一下闻出这是黑五的血的味道。
“血还是新鲜的……他受伤了?”
“恐怕出事了,循着血迹过去看看。”
月色惨白,江照里隐于雨幕之中、高树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勾着黑衣人一点一点走向毒林。
她匐下身子,将自己的爬动频率调整得与黑衣人的步伐完全一致,完全掩盖住自己发生的声响,直到爬到一棵参天的榕树上。
“在那!”
几丈之外,黑衣人的惊呼声响起。
黑衣人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榕树下垂着头的身影,皱了皱眉,“黑五,你在那干嘛呢?”
江照里扯了扯树干上的一根藤条。
底下悬挂于榕树枝上的躯干随之而动。
落在黑衣人眼里,便是黑五抬起右手向他们招了招。
“黑五?说话。”
“……”
几人相视一眼,直觉不对,抽出刀剑横于身前,谨慎地迈开步子慢慢靠近榕树。
离得近了,黑衣人方看清‘黑五’的模样——
他哪里是垂着头,分明是没了半颗头颅,像皮影一样脖子四肢捆着细藤条,被摆出一个站立的姿势。
“不好!是陷阱!”
走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瞳孔因为惊吓急剧收缩,顿时反应过来,就要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他前脚刚落地便踩空了,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倒去,看似平整的土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极大极深的方坑来。
他毫无防备地掉了下去,发出声声惨叫,不时便没了声息。
余下三个黑衣人连忙向下看去,大惊失色,只见坑底满是长蛇蜈蚣蜘蛛等剧毒之物,五彩斑斓,重重交叠缠绕,涌动着往上爬。
然而方坑四面不知涂了什么油润之物,向上攀爬的毒虫爬到一半便纷纷掉落。
不过几息时间,掉下去的黑衣人已经浑身肿胀发黑,了无生息,尸体很快被毒虫覆盖住了。
“廿一!”
“虿盆?!”
“这地方怎么会有虿盆?怎么回事?”
“有人在搞鬼,是谁?出来!”
无人应声,只有风过林响,似鬼魅哭号。
黑衣人环视一周,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不太对劲,先离开。”语罢就要转身离开。
江照里当然不会放他们离开,手起刀落下,另一根藤条断裂,伴随着一道破空声,藏于枝叶间的粗木迅速甩落,正砸向三个黑衣人的位置。
这陷阱对于身经百战的黑衣人而言堪称低级,放在平时三人定能轻易躲开。可惜如今他们身后是虿盆,退无可退。
三人被砸了个正着,就要全都掉进方坑之际,其中两个人腰腹猛然发力,竟踩着另一人的身体翻了上来。
被踩的那个人加速下坠,落得和第一个黑衣人一样的结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毒虫淹没了。
活下来的两个人显然并不好受,愤怒地四周张望,“究竟是谁?!滚出来!”
这一出实在出乎江照里意料,一时也顾不得掩藏,从腰间竹筒间掏出削成短箭形状的浸了毒箭木汁的树枝架在弹弓上瞄准一个黑衣人就松手射去。
她准头很好,一下便射在了后颈上,黑衣人瞬间抽搐倒地。
然而这一下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十三!”
最后一个黑衣人眼见同伴倒下,怒不可遏,提刀杀气腾腾地向榕树冲来,下一刻又顿住。
“再往前一步,你就会前两个人一样掉进虿盆里,尸骨无存。”
江照里平静出声,声音沙哑,听起来诡谲阴森。
黑衣人不知她话中真假,却也不敢拿命相赌,又不甘心就此退去,一时僵在原地,半响道:“装神弄鬼,小人行径,有本事你就出来与我正大光明的搏一场!”
他有心将藏于树上的人激出来,却听树上之人万分讽刺地笑了下。
“你们取别人性命时也是这般道貌岸然的做派吗?”
那声音阴沉下去,“你们害我家郎君吃的苦,十条命都不够偿。”
黑衣人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树上之人是谁,想到他们几人被一个女子逼到如此地步便更加恼怒,嘴上道:“原来是你!我也不过听命行事,不如这样,你下来,若打赢了我,我回去便劝首领放了你们,如何?”一手却背于身后,暗暗将弩箭抽了出来。
“你今日取我弟兄几人的性命,不过是侥幸,以后可就没这么好运气,能对付得了我们余下几人了。届时你和你家郎君恐怕只能做对亡命鸳鸯了。”
树上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
黑衣人拿到在脚前的地上戳了几下,确定江照里在唬自己,不由无声冷笑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将短箭搭在弓弩上。
“……好啊。”江照里终于出声,缓缓回道,“你可要说话算话。”
“当然。”黑衣人将弓弩对准声音来源处,就要松手时江照里又笑了。
她道:“你站那么远,可是射不中我的。”
黑衣人一僵。
“你可真蠢,你的小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不过还算聪明的是,你前面确实没虿盆,我唬你的。”
“你!”
她言语中尽是轻蔑,黑衣人勃然大怒,当即射出一箭,又立马提刀冲去,没冲出几步便是一顿。
他低头看去,见自己右脚被一根尖利的竹条戳穿了,紧接着,一股麻意自脚底升起,涌向四肢百骸。
脱力倒地的前一秒,他看见一个纤巧的人从树下跳下来。
江照里走到黑衣人身前,将他手中的弯刀踢远,想了想又拿回来,在黑衣人身上比划了几下。
“你想干什么?!”黑衣人看着她的动作,目疵欲裂,“你对我做了什么?”
江照里看向他,笑了笑,道:“放心,我给你用的是醉鱼草,非常温和的麻药,而且药效很短的,你很快就能动了。”
黑衣人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睛,忽觉一阵胆寒。
下一瞬,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消失,弯刀被高高举起,翻面,刀背落下,狠狠砸在他的膝关节上。
“啊!”他痛叫出声。
江照里砸断他的手脚关节,漫不经心地将弯刀丢在一旁,“叫什么?你一点血都没流。”
她拿出藤蔓,绑在黑衣人脖子四肢上,拖着他走到黑五尸体旁,将之挂了上去,又一边调整成和黑五一样的姿势,一边问道:
“你排第几?”
黑衣人冷汗涔涔,手脚已经软成面条,咬着牙不吭声。
他别过头去,黑五破碎的头颅却直入眼帘,同时也闻到了尸体腐败的臭味,被刺激得咳嗽起来。
江照里摆弄好他,似乎也不在意他不回答,捡起弯刀在绑着黑五的藤蔓上砍了几下,自顾自道:“他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可惜杀人不太利落,成了我的第一个饵。”
黑五的尸身软塌塌地掉在地上,江照里看也不看地踢了一脚,将之踢到虿盆里。
“我本来打算把他一直挂在这里,不过我看到你,觉得活饵比死饵好用多了,起码不会让你们那么快发现不对劲。”
黑五被她摆弄成一个看起来自然实则异常扭曲的姿势,脚尖堪堪点在地上,后跟稍一落下脖子上的藤条便会向上拉扯。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照里冷眼看着他无力挣扎的模样,又问了一遍:“你排第几?”
黑衣人还是不吭声。
“两天之后,这场雨会停。”江照里忽然道,“然后再过五天,第二场雨会落下,那场雨会持续七天。”
黑衣人愕然抬头,“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江照里置若罔闻,接着道:“我问你排第几,是因为我觉得一个用得顺手的活饵应该有一个称呼。中间不下雨的那五天,我保你不死。或者,我可以在七天之后,换另一个活饵。”
“……”
“下雨的九天,足够我解决掉剩下二十一个人。”
“哈!狂妄!就凭你?”
“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也算是帮了我,到那个时候,我会放了你。”
“……”
江照里看着他。
“……九。”良久,黑衣人率先移开视线,道,“我排九。”
“很好。”江照里微笑起来,露在外面的眼睛有了细微弧度,“黑九,一个合格的活饵应该有问必答,对么?”
“……你还想知道什么?”黑九僵硬着说道。
“谁派你们来的?”
“……”
“嗯?”
“……相爷。”
“名字。”
“江锦眠。”
“……”
江照里沉默一瞬,她记得这个名字。
江锦眠,就是当初在庆功宴上进言镇国侯通敌叛国的人。没想到,害褚允执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当今左丞相。
黑九没有想到,自己半死不活地挂在这里,居然真的成了黑衣人里活得最久的人之一。
雨一日,虿盆中尸四。
雨三日,虿盆中尸九,晚十三。
后停五日,雨复。
雨一日,尸仍十三,臭肉来蝇。
雨二日,尸十五,虿盆满溢,于是又炮制方坑。
……
雨五日,尸十八。
雨六日,尸二十,白骨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