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天气反复无常,上午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天空便被乌云笼罩,雨点成线冲刷着幽深的丛林,白嶂迅速散开,溶进弯弯绕绕的溪流里,将溪水染成诡异的颜色。
平日深藏在泥土中的甲虫纷纷冒出头来,四散开来,爬到伞状菌菇下躲雨。灰白色的菌菇被豆大的雨点打得蔫耷耷的,菌柄歪着,菌盖密密挨在一起,忽然,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迅速将这丛菌菇拔起,惊走了不少甲虫。
江照里看着手里少得可怜的蘑菇,抿了抿嘴唇。
唾液疯狂分泌,江照里艰难移开目光,将蘑菇收了起来。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附近能吃的东西基本上已经被她采光了,林子里面没有鸟,仅有的活物都带着剧毒。运气好的时候,她能抓到几条蛇,但大多数情况下,她只能找到野菜蘑菇之类的东西。
褚允执的伤势反复无常,越到后面清醒的时间越少,她不敢走太远,怕出了意外赶不回去。
江照里饿得眼前发黑,全靠一股子意志力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再这样下去了,她和褚允执撑不了多久。
江照里竭力想着办法,然而长久的饥饿与疲劳下脑子像一团浆糊般混乱不堪,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她苦笑一声,暂且放弃了思考,正打算去别处找食物,耳朵却捕捉到一阵微弱的声响。
——那是衣料摩擦灌木、鞋底踩过蔓草的声音。
近乎直觉的,江照里立马找了一个灌丛蹲下,借助披着的芭蕉叶掩藏身形。
透过枝叶缝隙,江照里看到一个戴着笠帽的男人走过来,眼睛四处睃巡着,似是在寻找什么,走动间露出厚重的蓑衣底下的黑色短打来。
是那群黑衣人。
居然还没放弃?难道说,这些天来,这群黑衣人都在锲而不舍地寻找他们吗?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执着地想要褚允执的命?
黑衣人扫视着四周,视线扫到江照里这个方向时倏忽停顿住,江照里憋着一口气,动也不敢动,一颗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上。
他发现自己了?
好在几瞬后,黑衣人便挪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眼看黑衣人走远,江照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道应该只是错觉。
她直起身来,想回到山洞去,走了几步却停下,摸了摸腰上空荡的羊皮袋。
她出来已经半天了,只找到了些蘑菇,食物少也就罢了,可草药却是一株没找着。褚允执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甚至隐隐有些发臭。
这些天来,她割腐肉的手越来越稳,心却越来越抖,虽然2876打包票能保住褚允执的命,可别的呢?那箭擦着心肺而过,若是炎症加重,感染到肺腑怎么办?要知道在古代,随便一点寒症都是要命的。
江照里不愿褚允执留下后遗症,往后变成一个病秧子。
江照里想起刚刚经过的那个黑衣人,隔着羊皮袋摩挲着边缘锋利的石片,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万分大胆的想法。
这个念头对于她而言实在可怕,江照里有些愣神,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也变得陌生起来。
【……吸溜儿。】
这么长时间以来,江照里第一次主动联系2876,破天荒不是为了询问褚允执的状况。
【我在,宿主。】
【你能不能……】她艰涩问道,【定位那些黑衣人?】
2876沉默一瞬,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将地图放出来,地图上零散分布着几个红点,距离她的位置有远有近。
江照里数了一下,红点一共有26个,意味着总共有26个黑衣人。
26个……
江照里无意识蜷缩起手指,就凭她,想要解决掉26个武力高强身强体壮的男人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也不是毫无胜算……
原本滞涩的脑袋此刻却变得异常灵通,不消片刻,一个计划倏然成型。
她顿了顿,脚步一转,向从未去过的西南方走去。
那地方有个天堑,两山之间似被利刃横空劈开,陡峭险峻,是大闵与邻国天然的国界。奇骏的自然条件使得那处毒物遍布险象环生,无人敢踏足。
……
江照里总是习惯于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出手,杀人也一样,可事情往往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宿主,小心!】2876尖锐的机械声刺得江照里太阳穴一疼。
背后一道凛冽的杀意迅速逼近,江照里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直立,在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下急急往旁边躲闪,摔进了一滩烂泥里。
几乎是同时,原先站立的地方劈下一把刀来,崩裂数个碎石,可见执刀之人用力有多大。
下一瞬,刀被提起,黑五缓步上前,狞笑一声,道:“原以为跟着你能找到那个男的,没想到你越走越偏,也好,先拿着你的人头回去交差,省得那瘪三成天骂我们没用。”
数日过去,他们一无所获,首领对他们十分不满,他们同样是满腹牢骚,面上却不敢发作只能唯诺称是。想起这些日子风餐露宿,黑五看着面前狼狈爬起的江照里不由满目怒火。
要不是这两人,他也不会天天吃没味的野菜和酸得要死的野果,还被首领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这样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黑五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因为兴奋而略有充血,步步向后退的江照里紧逼。
江照里认出这是刚刚那个黑衣人,脸色微变,反应过来那几眼不是错觉,他早就发现自己了,只是将计就计,想利用她找到褚允执,不由庆幸方才临时变了主意。
她没说话,使劲掐了一把手心,转身向毒林跑去,只是她哪跑得过黑五,不过几步的功夫,就被一把揪住头发狠狠甩到树干上,又顺着树干摔落在地。
“咳咳……”
江照里已经有些站不住,扶着树干站起来,忽视头皮和后背疼痛紧盯着黑五道:“杀了我,你就不怕找不到另外一个人吗?”
黑五冷笑一声,“这片林子再大,山洞就那么几个,找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说着就要挥刀。
“等等!”江照里不甘道,“我知道我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可就算是死,我也想做个明白鬼。”
她顿了顿,看着黑五试探道:“我家郎君不过是一无名小卒,京里那位大人要他的性命作甚?”
黑五只冷笑着举刀:“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事情。”
不过眨眼间,刀背反射出的寒芒闪至江照里面前,江照里等的就是这一刻,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拿出来,将方才仓促间抓起的一把土迅速挥洒向黑五面门,同时闪身躲开黑五的刀。
黑五被黄土迷了眼,手下失了力道,一刀劈在树干上。
江照里抓住时机,拿出石刃就要往黑五手筋处划,可黑五身经百战,哪里会怕她这中雕虫小技,见刀卡在树上拔不出来,就立马松手避开石刃,同时右脚一抬踹在江照里的肚子上,又故伎重施攥着她的头发拖拽回来摁在地上。
怒道:“我原还想给你个痛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照里身体本就虚弱,又被他拖拽数米,浑身上下都疼,此刻被掐着脖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想大口喘气,禁锢着脖子的大手却陡然收紧。吸入肺腑的空气一下减少,江照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不由抓上黑五的手试图掰开,然而力道轻微,对黑五而言和饶痒痒无异。
黑五睨着濒死的江照里,另一手捏上她的下巴左右摆弄了几下,“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爷现在没心情,不然还能让你快活快活再走。”
话里虽有几分怜惜之意,手下却毫不犹豫加重力道。
江照里耳边尽是嗡鸣声,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不然定会恶心上好一会儿。
她脸色泛青,舌头因为窒息吐出一截,渐渐的,扣在黑五手背上的手脱力滑落,眼皮也半阖上了。
脑海中2876警鸣声不止,拉扯着她即将坠入黑暗的意识。
她要死了吗?
黑五的手却在这时候骤然松开,大片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口鼻。
江照里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呼吸着,没呼吸几口,黑五又扣紧了手。珍贵的空气再次被截断,江照里只觉痛苦加倍,肺部像要炸开了一般难受。
似乎得了趣,黑五恶劣地玩弄戏耍着在他眼里和蝼蚁无异的江照里,反复收手松手,欣赏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
良久,江照里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不再挣扎,绝望地闭上了眼。
黑五愉悦地笑出声,终于打算彻底结果了江照里,下一刻笑声却戛然而止,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
然而以他的角度是看不到的,只能感受到脖子上一股热流迸涌而出,而后才是一股尖锐的疼痛感贯穿了脖子两侧。
他抬手去捂。
满手的湿滑黏腻。
江照里早在黑五第二次掐自己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一阵恶寒的同时偷偷摸出那把始终没派上用场的细锥。她看出黑五暂时不会杀死自己,干脆不再挣扎,积蓄力气,待黑五一松懈便一举将锥子送入脖颈。
没有人在被如此戏弄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江照里也不意外。
她出其的愤怒、后怕、憎恨,同时感到巨大的荒谬,于是无端爆发出一股力量,将黑五掀翻在地,随手抄起一块双拳大的石头砸向他的脑袋。
她一手按在黑五的领口处撑住自己,一手一下高高举起又一下重重落下。她的状态其实尚处在窒息中没缓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声极粗,表情也万分扭曲,手却机械地动作着。
温热猩红的液体飞溅到她脸上、眼里,她却毫无所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整个人看起来显得割裂又癫狂,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2876的警鸣声早在她挣脱的一瞬间便停了,江照里能听到雨声、风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残留的嗡鸣声,石头敲击颅骨的脆声和黑五惨烈的叫声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罩模糊。
——直到嗅到了熟悉的肉腥味。
江照里终于停手,缓缓低头看去,隔着眼睛上糊着的血,看到了被砸得支离破碎的头骨、白花花的脑浆、大滩的血液。
她并不觉得多可怕,只是刹那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抽离了,困在体内的那头名为饥饿的凶兽一下挣脱牢笼跳出来,疯狂叫嚣着。
江照里喉头滚动,缓缓俯下身。
【宿主!!】
江照里抖了一下,烂糊成团的血肉近在咫尺,腥味贴着鼻尖直冲天灵盖,只差毫厘,她的嘴唇便要碰到这摊烂肉上了。
她木在那里,暴戾从充血的双眼中褪去,转而变得迷茫、不可置信。
生锈的大脑迟钝地运转着,江照里舔了舔嘴,舌尖尝到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是黑五溅射在脸上的血。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恶心与自厌的情绪翻江倒海地席卷而来,猛的直起身来,张开嘴就是一声干呕,呕出几口酸水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死死地咬住唇强抑住呕吐的欲望。
她怔怔盯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完全不敢往旁边看一眼,不敢面对那具没了半颗头颅的尸体。
她杀人了……
不仅杀了人,还鞭尸,甚至有一瞬间想吃了他……
她还是她么?
2876能察觉到江照里的一切想法,想出声安慰,犹豫半天却还是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着看江照里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等她从膝间抬起头的时候,2876惊讶地发现,她已经恢复了平静,起身借着雨水冲净身上的血迹,然后麻利地处理起尸体。
江照里粗粗检查了一下自己,发现手心满是细碎的伤口,应该是方才在挣扎过程中伤到的。
喉咙和后背也是火烧火燎的疼,抬手碰了一下喉咙便忍不住“嘶”了一声,想来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黑五腰带上别了一把匕首,江照里收了起来,然后扒了黑五的衣服,只剩一条亵裤,拣了件干净的撕成条裹住脖子和双手。
最外面那件黑色短打不知是何种材质的布料做的,十分厚实,用匕首轻轻划上一下也不会留下痕迹,江照里干脆用来裹脸,又穿上蓑衣笠帽,拔出卡在树干上的长刀系在背上,将满地的残渣用土掩埋后拖着黑五的尸体进了毒林。
毒林遮天蔽日,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连雨势也变小了不少。
进去之前,江照里抬头看了会儿天。
还有三天。
这场雨还会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