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僵持(1 / 1)

数了差不多三刻钟,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褚允执睁眼看去,见一个单薄的身影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灵巧地钻进来,身上披着几片硕大的芭蕉叶子。

芭蕉叶子被抖落在地上,褚允执看清了她此时的模样。

江照里浑身湿透,深色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没透出肤色,但领口凌乱,心衣的系带和束边露了出来。

褚允执意识到,她身上只穿了这一件半衣服,余下全给自己保暖了。

他闭了闭眼,心下一片酸软。

江照里没发现他醒了,还在忙活着,褚允执没出声,静静看着她。

江照里双手抱着一大摞花花草草,右上臂缠着条打了结的棕色粗绳。

——不对。

褚允执的视线凝滞,看着那条粗壮的“绳子”,只觉喉头干涩。

那哪里是一条绳子,分明是一条烙铁头。

江照里将花草放到地上,解下胳膊上死透了的蛇尸,又钻了出去,不时吃力地拖着两根完整的竹子进来,最后重新堵上洞口。

她直起腰,似乎已经站不住了,面朝着石壁,双臂交迭放在上面,额头靠在手臂上,不稳地喘息着。但背很直,整个人紧绷着,像是被木偶线扯着无法松懈下来,狼狈而虚弱。

褚允执只是这么看着她,胸腔的豁口便呼呼灌进无形的冷风,针扎般的疼。

良久,她似是恢复过来,转过身拾起那堆花草往他这边走。

没走几步,花草又掉落在地。

江照里怔怔地望着他,面上有几瞬的空白,嘴唇嗫嚅,惊讶、委屈、欢喜,种种情绪在那双澄澈的双眸中一闪而过,最终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始终绷直的背微垮,快步走过来,几步后又变成了小跑,整个人和往常一样明快。

江照里在褚允执面前站定,蹲下身定定看着他,想伸手抱他又缩回去,眼睛很亮,“允执,你醒啦?”

不等褚允执的回答又追问道:“伤口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了吧?再等等,马上就能吃东西了……”

褚允执抬手,将手轻轻覆在江照里手背上,江照里一下住了嘴。

“不痛,没有不舒服,”褚允执安静凝视着她,另一手将黏在她脸上的湿发撸到耳后,“不渴,也不饿。”

他的手顺着滴水的头发往下,落在江照里的后颈上,轻柔地抚了几下,然后抽出一件干衣服,开始给江照里擦头发,“怎么这么不小心,全身是水。”

他的动作有些滞涩,江照里按住他,摇了摇头,“我一会儿自己擦,你别动,当心扯到伤口。”语罢将他的手轻轻扯下来,将堆在腰间的衣服提起拢在他身上,动作间碰到脖子上寒玉似的皮肤皱了皱眉,“洞里冷,我再生一堆火。”

褚允执听话地不动了,看着就要起身生火的江照里,说话的语气轻而坚定:“你现在就擦。”

看江照里不说话,调笑似的口吻道:“你要是病倒了,谁来照顾我?”

江照里慢半拍哦了一声,拎起火堆边上的帕子就要解开衣服,手搭上系带却顿了顿,偏头看向褚允执,苍白的脸在火光映射下有了些许血色,闷声闷气:“你……你把眼睛闭上。”

褚允执笑了一声,“害羞什么。”说着却是把眼睛闭上了。

始终追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江照里松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褚允执脱下衣服擦起身上的水珠,没注意到背后褚允执默不作声地睁开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年轻姑娘赤足踩在地上,身体白皙而柔韧,躬身时腰背绷成一个脆弱而漂亮的弧度,浅浅的腰窝往上是一对微凸的肩胛骨,随着她的动作似蝴蝶翩跹张合。过往数个夜晚里,褚允执搂着这具柔美的身体入睡,爱不释手,却也不敢僭越雷池半分,只是克制地搭在腰背上。

他对江照里的腰背太过熟悉,以至于此刻看见上面的青紫都觉刺眼异常。

他一寸一寸地看过,从头到脚,从下而上,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下。

还好,没被蛇咬着。

湿透的衣服烤干还要一会儿,江照里回头瞄了褚允执一眼,见他仍紧闭着眼,犹豫了一下,俯身抽出一件及膝长衫穿上。

长衫勉强裹身,底下却空无一物,江照里不自在地动了动,随手解下头发擦到不再滴水便不再管,对褚允执道:“好了。”

褚允执睁开眼,皱了皱眉:“穿这么少?”

“我不冷。”江照里拾起掉落在地的药草,心里惦记着褚允执的伤口,指了下洞穴深处,“那里面有个水潭,我去洗点东西。”

她迈开步子,从羊皮袋里取出石刀在竹子上切了两节下来,拿着竹筒和药草很快消失在山洞拐角后,回来的时候手里的药草少了小半。

两个竹筒,一个盛水,一个放着捣烂的药草。

江照里将盛水的竹筒架在火堆上加热,又极快地生了第二堆火,而后跪坐到褚允执身前,“我看下伤口。”

“嗯。”

拇指盖大小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红肿不堪,黄色的脓液流出。

江照里蹙眉,显得忧心忡忡。

伤势变重了。

她把草药糊上去,缠回布条,拢好衣服,抬眼看向褚允执,一惊。

不知何时,褚允执的脸泛着微红,他无意识锁着眉头,吐出的呼吸夹杂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但神色还是清明的,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见她上完药就道:“睡一会吧。”

江照里哪里睡得着,“你又发烧了,我去煮点退烧药。”

她注意到褚允执干裂的嘴唇,端来热好的水送到褚允执嘴边,“先喝点水。”

褚允执微微低头,喝了几口便说不喝了,抓着要起身煮药的江照里不让她走,颇为任性道:“不想喝药,陪我睡一会儿。”

他看着江照里眼下的青黑,放轻了声音,弱不禁风:“一个人冷。”

本要拒绝的话咽回去,江照里应承下来,依偎着褚允执坐下,扯着衣服盖住两人,问道:“这样有没有好点?”

褚允执嗯了一声,合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江照里见人睡着,也打算闭目养神一会。要做的事情一大摞,她原以为自己睡不着,可闭上眼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

另一边,山林外。

几个黑衣人疾步从林中退出,向坐于马上的首领单膝下跪。

“首领。”

“没找到人?”首领冷声责问。

“那里面情况错综复杂,根本没有专给人走的小道,刚下了雨,之前发现血迹都被冲没了。而且这雨不知道会下多久,雨一停就起毒瘴,我们不敢贸然深入。”

“废物!”首领斥骂了一句,“区区毒瘴就让你们害怕成这样?”

几人被骂,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一人便驳道:“首领,那毒瘴的厉害你也见识过,吸几口人就没了。再说,那两个人被我们逼到这般绝境,铁定也活不下去,我们又何必非要进去。”

首领额上青筋暴起,一脚踹到他心口上,“知道什么叫‘提着项上人头来见’吗?你当相爷的话是耳旁风?若两手空空回去,落地的就是我们自己的头!”

连日不眠不休冒雨寻找,再加上此刻心口窝疼,那人也火气直冒:“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相爷何必这般大动干戈?我们效命相爷多年,替他杀了多少达官权贵,给他做了多少腌臜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区区一个乡野村夫,相爷顶多呵斥我们一句办事不力,怎么可能要了我们的命?”

“大逆不道!黑五,别说相爷,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首领抽出长刀,就要挥向黑五的脖子,被另外几人急急拦下。

“首领,兄弟们马不停蹄地从京城赶到这鸟不拉屎的地,都很累了,黑五一向是个急性子,他就是一时口不择言,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黑五见首领竟要杀自己,一时失望透顶,冷冷瞪着他,嘴里道:“黑三,用不着你做和事佬,左右一条烂命,他要杀就杀好了!”

“你闭嘴!”黑三道。

场面一时僵持,良久,首领收刀入鞘,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道:“都给我听好了,不管里面那个男的是什么身份,都是相爷指明要杀的人。我知道你们心有怨言,觉得相爷大材小用,但你们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相爷的刀,上到皇权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相爷指谁我们就杀谁,不问缘由,这是规矩!都忘了吗?

“休整到下一场雨,然后继续找。不管他死活,我们都要拿到他的人头去交差,都明白了吗?”

“……是!”

……

江照里这一觉睡得意外安稳,醒来时甚至不知今夕何夕,脑袋尚迷糊着,手却下意识往旁边摸去了,摸到温热的触感才定下心来。

她起身,却愣住。

——洞口放着竹子和蛇尸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在她几步开外,数十个竹筒整整齐齐垒叠着,两个火堆上还架着几个,竹筒里或绿或白或透明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绿的是药汤,白的是蛇羹。

褚允执正熟睡着,可除了他,这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这些了。

江照里忽然有点生气。

气褚允执哄骗她睡觉,自己却逞强将所有事情都干了,更多是气自己,睡得和死猪一样,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她出去找药的时候饥饿难耐,沿路采了很多蘑菇吃,足以供给2876两天量的饥饿值,但是现在,胃部又传来熟悉的抽搐灼烧感,说明褚允执好不容易好转的身体状况再次变糟了。

她坚持了一番,果不其然发现体温升高伤口开裂,而褚允执——

与其说他在睡觉,不如说是昏迷。

江照里给他喂了药汤,自己喝了一杯蛇羹,打定主意不再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