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燃起,火焰的温暖驱散了部分湿冷。
江照里舒了一口气,感谢上苍,山洞里还有散落在地的树枝和干草,让她能够搭一个火堆出来。
肚子咕咕直叫,江照里不断催眠自己不饿不饿不饿,瞥了一眼被平放在火堆旁双目紧闭的褚允执,没多犹豫,将自己和褚允执都脱了个精光,把两个人的衣服搭在火上烘。
而后围着火迅速做起热身运动,让自己体温升高,小心地扶起褚允执抱在怀里,褚允执的体温很低,皮肤相触的瞬间江照里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避开伤口,紧紧拥住褚允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褚允执苍白的脸,想起他平日清正的作风,在心里道歉。
对不住了,我可不是趁人之危。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时不时轻轻揉搓着褚允执的四肢,体温一有下降的趋势就立马起身重做热身运动,热了之后再给褚允执取暖,周而复始,直到衣服烘干为止。
她给褚允执重新穿好衣服,找来尽可能多的干草铺在地上,又将褚允执宽大的外袍铺在干草上,让褚允执躺在上面,然后穿回自己的心衣和亵裤,将自己其他衣物一股脑盖在了褚允执身上。
褚允执的呼吸平缓,表明他现在状况尚好,江照里蹲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压下心里不住泛起的难过与酸涩,看了火堆一眼,确保火舌不会舔到他,起身找到被自己丢到一边的羊皮袋,清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火折子,雄黄粉,火石,一卷细麻绳,一指长的锥子,再没别的了。
她把雄黄粉撒在褚允执周围,然后做了一个火把往山洞深处走去。
这个山洞出乎意料的大,洞顶高不可见,江照里一路走一路收集柴火干草,少顷忽然听到模糊的水滴声,她愣了一下,随后快速向水滴声源跑去。
惊喜道:“吸溜儿,这里有个水潭!”
【……】
没有机械音回复,江照里愣了愣,方想起自己对它的嘱咐。
她定了定神,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看清了洞内的景象。
吸溜儿给她找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地。
山洞尽头是一个水潭,潭水清澈,边缘水很浅,越往里越深不见底,应该是与地下暗流相通,石壁嶙峋,钟乳石倒挂于壁,乳泉滴沥,她方才听到的水滴声便是来源于此。
江照里忍不住笑了笑,有水潭,那是不是会有鱼?
嘴角一咧便传来一丝微弱痛意,江照里摸了摸,摸到被她忽略了的咬断箭时插进皮肉里的木刺,随手拔了出来,将火把插到一边,脱了衣服便跳入水潭。
潭水冰冷刺骨,江照里勉强能忍耐,游了几圈后失望上岸。
没有鱼。
她只好喝了几口潭水灌饱肚子来压饥。
江照里拧了拧头发,原地跳了几步,甩干身上的水,穿回衣服前想到什么,抄起火把快速跑回褚允执身边,确认他的状况稳定后从层层垒叠的衣服里翻找出一方手帕,再跑到水潭边浸湿,在手里捂了一会儿,轻轻擦拭起褚允执的脸,将他脸上脖间的血污都拭去。
来回跑了几趟后将褚允执浑身都擦干净了,擦的过程中注意到褚允执干裂的嘴唇,手捧着水回来喂了他几口。
江照里洗净帕子,随手搭在火堆上,终于安分下来开始烤自己湿透的头发。
她漫不经心地提着发丝凑在火堆前,视线依旧落在褚允执身上,想着这样不行,她得出去,砍一颗竹子回来用来煮水,这样他们能喝到热水,还要寻一些草药,止血的、消炎的、清热的,都要找来。
还要找些吃的。
江照里走到洞口处,闭目聆听了一下外边的动静。
没有雨声,能够想象到外边毒瘴弥漫的场景。
起码要等到下一场雨,她才能出去。
她垂眸,无意识用脚尖磨了磨地面,余光瞥到一旁已经干涸的呕吐物,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处理,于是蹲下身捧起一些泥土盖在上面,又拿树枝铲到一边。
处理秽物的时候出了一会儿神。
那些黑衣人不会轻易放弃,肯定会趁着下一场雨的时候再进来找他们,所以雨一开始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外边的血迹清理了。
逃命的时候,她已经地图记了下来,对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有了足够的了解,她有自信,以这里的地形和植被,清理掉他们留下的一切痕迹后,黑衣人一时半会儿铁定找不到他们。
她冷静地规划着,走回褚允执身边给他拢了拢衣物,抽出一件轻薄的撕成两半,分别堵在褚允执耳边,然后挑拣了几块石头,坐到不远处的石壁边上开始磨。
一时间,洞内只有呲啦呲啦的刺耳声,沉默许久的2876旁观着江照里不紧不慢的动作,终于憋不住出声。
【宿主……】
【安静,】手下石刀初具雏形,江照里抿了抿嘴唇,喉头滚动,【节省能量。我现在……】
顿了顿,接着道:【有些饿。】
2876闭了嘴,半响还是道:【我可以帮你推算下一场雨在什么时候,好过你现在无望的等待雨来。】
【没事,不用。】江照里重复道,【节省能量。】
2876就不再说话了。
夜里不出江照里所料,褚允执发起了低烧,开始说起胡话。
江照里一直没合眼,褚允执一不舒服就发现了,连忙打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无济于事。
低烧演变为高烧,褚允执浑身滚烫,江照里松开包扎的布条看了眼,伤口有溃烂流脓的趋势。
可雨还没下,江照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再次把自己和褚允执脱个精光,不断跑到水潭里泡到浑身冰凉,擦干身子后八爪鱼似的抱住褚允执试着给他降温。
洞内时间流逝,不分日月,江照里满脸疲倦,只觉无力。
她将头虚倚在褚允执肩上,不敢真的用力,却也得到了丝丝慰藉。
她知道,只要她撑住,褚允执就不会死,只是这个过程会有些难受。
熬过去就好了。
她抱紧褚允执,无声安慰着。
“褚允执,快些好起来吧,不然我真要效仿佛祖割肉喂鹰了。”
折腾了大半天,褚允执的烧总算退了烧,又开始喊冷,江照里别无选择,依旧用了旧法子,直至他再次陷入昏睡中。
冷一遭热一遭,江照里也有些撑不住。
空荡荡的胃疯狂叫嚣着饥饿,灼烧感阵阵,江照里一手按着胃,弓了弓身子,几瞬后撑起身,试了试褚允执的额头,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
她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穿回心衣亵裤,往篝火里添了柴火,又去喝了几口潭水。
饥饿感没有减弱,胃部受了冰寒刺激反而开始痉挛。
江照里蹲在地上,咬牙等着这股疼痛感过去,良久,才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回火堆边坐下。
她其实很困,但始终不敢阖眼休息,于是陷入了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
恍惚间听到一阵模糊的水声,怔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声音不是来自于洞穴深处,而是隔着泥石,来自外边。
——下雨了。
江照里猛地站起身,起身的瞬间眼前一片白花闪过,身体晃了晃后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她懵了一会儿,甩了甩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潭子里洗了把脸醒神,而后一个劲地灌水。
她从褚允执身上找出自己的外袍裹好,将磨好的石刃装进羊皮袋里系在腰上,对2876道:【你注意着允执,一有什么不对就告诉我。】
2876没回她,但江照里知道它在听,就扒开堵着洞口的石块泥土矮身钻了出去。
甫一出去,雨水便劈头盖脸地浇过来,江照里赶忙回身将洞口重新堵上,以防冷气灌进去。
这会儿是白天,江照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忆着之前逃亡的路线,打量了一圈。
地面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了,江照里犹不放心,仔细检查了一遍,果然在几处灌木上发现残留。
她将带着血迹的叶子和枝干都揪了,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半途腿软撑不住,在地上捡了根木棍杵着,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
……
褚允执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灰白石壁,脑袋残留着高烧之后的钝痛感,导致他仍有些晕眩。
耳畔传来轻微的柴火燃烧声,褚允执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温暖干燥的环境中,浑身上下也很干爽,显然是被人打理过的。
“小里?”
褚允执嘶哑出声,却无人回应,他等了一会儿,洞内依旧安静,便试图用手臂撑地坐起来。
已经疼到麻木的伤口倏然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褚允执闷哼一声,方才积蓄的力量如泄洪般一下消失殆尽,又过了一会儿,才强忍着不适捂住伤口坐了起来。
单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一时间只能靠在身侧的石壁上粗喘。
坐起来后视野不再受限,褚允执环顾四周,没发现江照里的身影,垂眸却是一愣,盖在他身上的衣服现下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腰间,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他抓起一件,认出是江照里的衣服,随后意识到江照里身上大半部分的衣服都在这儿了。
她去哪了?
褚允执犹记得自己昏迷前江照里异常的反应,隐觉不安。
他垂死之际说了很多胡话,将自己最后的顾虑与害怕倒了个一干二净,未尝不是在逼江照里。
江照里是如何对自己说的?
褚允执回忆着。
……我跟着你,哪也不去。
江照里如是承诺。
这八个字像裹了蜜的小榔锤,轻飘飘地敲在他的心尖上,沥下湿哒哒的蜜液,又慢慢凝结成糖霜,将他整颗心都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褚允执逐字逐句地品味着,紧捏着衣物的手指一松,嘴角勾起了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弧度,半响摇头失笑。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扭捏,似女儿家作态。
他复安心下来,闭眼默数着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