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里无需再刻意掩藏身形,穿戴好蓑衣斗笠,和同样装扮的林步出了山洞。
山外疾风骤雨,暮色沉沉,密集的枝叶摇曳摩擦着,四面八方都在沙沙作响。江照里将围脖拉高,遮住下半张脸,按低笠帽,毫不迟疑地抬脚向一个方向走去。林步握剑跟上她。
一路上,林步都在找机会和江照里搭话。
实话说,他对江照里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一个莽撞找上门的精明小商贩,举止言谈都格外大胆,又宿在风尘之地。
但后来他跟在林聿青身边,旁观着她的所作所为,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确是吸睛的。无怪乎他主子对她另眼相看。
林步与江照里的交谈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干净善良、明朗坚韧,又聪慧精明、处事周到。
他能想到的所有赞词,似乎都能用来形容她。寻常女子有的品质她都有,寻常女子没有的品质她也有。
所以并不习惯于此时的她。
林步瞄了眼江照里,她对这片山林非常熟悉,绕着路驾轻就熟地找到了药草,挖出来丢给他。
他跟出来的唯一作用,似乎就是替她拿药草,偶尔帮忙去采摘长于峭壁上的药草。
但他不是愣头青,知道这片山林平静之下处处暗藏着危机,种种不知名的东西蛰伏在深深草木中窥伺着他们两个过路人,随时都可能咬上他们一口。
他看似轻松,实则手按着剑柄,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护在江照里左右,不敢离她三步之远。
江照里似乎毫无察觉,沉默地走在山林间,行至落谷时,巨木相挨而生,道路狭隘,他们不得不相错而行。林步落后一步,眼睛不敢从江照里身上离开,树荫之下,她背影影绰,有好几瞬间,林步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似乎就要融进这片无言的昏暗里。
俶尔,身前人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下,看江照里弯下腰采药,折身递给他,然后开口说了出来后的第一句话。
“这是最后一味药。”江照里没有看林步,视线落于林中某处,似乎在出神,嘴上问着,“你还记得来时的路么?”
林步将药收好,回道:“记得。”
“那你便沿着来路,将药送回去罢。”
林步正要应是,倏忽意识到不对,“那你呢,江姑娘?”
“我还有些事,晚点回去。”
“什么事?”林步追问道。
江照里又沉默下来,她帽檐压得很低,眉眼拢在阴影下,林步拧了拧眉,鬼使神差屈膝去看,江照里很快别过脸,但林步还是注意到,她压着眉,显得有些冷厉。
林步有些心惊,从没想过这番神色会在江照里脸上出现,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斩钉截铁道:“主子吩咐我保护你,我断不会违令先你回去。”
江照里一言不发,转身迈开步子,林步定了定神,忙跟住她。她走得很快,到后面几乎是小跑起来,出了山谷后又慢下来,走了一段后停顿片刻,看着前方某处。
林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大雨之中蒙头前行的黑衣人。
黑衣人形单影只,脚步错乱,浑身散发着躁意。
林步瞬间就猜出这是江锦眠派来的杀手,于是手腕一动,抽剑攻了上去。江锦眠手底下的杀手个个精良,他以为自己会苦战一番,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过几个回合,黑衣人就死于他剑下。
江照里上前用藤蔓绑在黑衣人腋下的时候,他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直到江照里拽着藤蔓拖动尸体时,他才恍然惊醒:“江姑娘,你做什么?”
江照里顿了顿,“我要带他去另一处。”
这是最后一个了。
她今天出来就是为了杀他,没料想碰到了林聿青带来的镖师,那时老丁和黑衣人离得很近,江照里又没仔细查看地图,毕竟林子里也没有其他活口了。再加上老丁也披蓑戴笠,一个人在角落处放水,她便将其误认为了最后一个黑衣人,想也不想就下了手。
直到其他几个镖师听到动静冲过来才觉得不对,第一反应就是江锦眠又加派了人手,两相对峙到林聿青过来才收了手。
林聿青的出现意味着获救,但并不意味着江照里打算放过这最后一个黑衣人。
尸体最终被林步扛上肩头,江照里带着他走到毒林,在入口处让他放下尸体,“你在这等我。”
林步看着毒林,眉头紧锁,身体本能地抗拒进去,更不可能让江照里一个人进去了。
他道:“不行。”
“在这等我。”江照里重复了一遍,看着林步,“林步,多谢你好意护我,但在这里,我有自保能力。”
林步还是不同意:“万一碰上黑衣人怎么办?你一个弱女子……”
“不会碰上。”江照里避开林步探寻的目光,“已经没有黑衣人了。”
“……”林步哑然失语,深思江照里言下之意,一时难掩震惊之色。
直到江照里拖着尸体消失在毒林深处,他才缓过神来,下意识便要跟上去,刚踏出一步便想起江照里方才轻描淡写的模样,不由一顿,半响还是收回脚步,在原地等着。
或许……江姑娘不想他进去,是不想他看见什么……
他没有等很久,江照里很快就出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走路姿势很别扭,双腿软绵无力,走几步就要膝盖就要打弯,连带着人也摇摇晃晃的,脚尖一下朝左一下朝右,走得歪歪扭扭,偏偏双手垂在腿侧一动不动,好似下一瞬就要摔倒了,跟个不倒翁似的。
走近了,林步看清他的装扮,分明是江锦眠的人,一惊,下意识就要拔剑,被江照里拦住了。
“自己人。”
林步将信将疑地收回剑,江照里没有解释更多的意思,径直往回程走,他也只好跟上去。只是忍不住打量旁边奇怪的黑衣人,以及他背上的球状包裹。
越打量越觉得不对劲。
这人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眼神麻木呆滞,始终盯着脚前三寸地,颠颠撞撞地跟着江照里,但不管身形如何不稳,都与江照里隔着两臂远,偶尔江照里脚步慢下来了,他还会受惊似的往后退一小步,但离得远了又会立马跟上去,生怕掉队。
似乎怕及了她,又十分依赖她。
一路比来时更沉默。
直到进入山洞前,江照里轻声开口:“林步……”
林步回神,应了一声。
“林中之事,能否请你瞒着允执。”
林步其实到现在都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江照里变了很多,有所猜测却不敢细思,但江照里只说瞒着褚允执,没说要瞒着林聿青,他含糊一声,便也应了下来。
山洞里还有江照里之前采的野姜,众人煮了喝着,两人一进去手里就被小午各塞了一碗。江照里喝了一口,扫视了一圈没看见林聿青,就问小午林聿青人呢。
“去水潭那边了。”小午道。
江照里端着竹筒去找林聿青,黑九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林步犹豫了一下,没跟上,帮小午处理药草去了。
水潭边立着火把,潋滟的水光映照在岩壁上,鱼鳞般张合摇晃着,林聿青蹲身打水,袖子湿了一角,便起身将袖子挽了上去,挽袖时目光落在平静无波的潭面上,显得慢条斯理。
黑九的脚步声很重,他听见声响偏头看去,先是上下扫了眼江照里,微松了一口气,而后看见一身标志性装扮的黑九,眉头就下意识蹙起,眼中浮起警备和讶异。
江照里走到林聿青身边,指尖来回摩挲着竹筒有些粗糙的边沿,静了片刻才开口:“林聿青,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
回到褚家,江照里看着院中已经开始落叶的槐树,竟觉得恍如隔世。
褚含章日日搬出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阿酒也等,二霍陪着他们。一个多月来,三人几乎什么都没干,只是成天对着家门外的来路翘首以盼。
院中堆了薄薄一层落叶,寂静无声,少了两个人,偌大的楼院显得空旷萧条。
雨不知何时停了,江照里蹲下身,向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褚一一张开臂膀,温声道:“一一,过来嫂嫂抱抱。”
小孩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不少,眨也不眨地看着江照里,半响蹭的一下站起来,带倒了小板凳也没管,嘴唇抖了几下,眼眶一下变得通红,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紧了江照里。
江照里没撑住,差点就往后跌坐在地上,被林聿青扶了一下。
褚含章默不吭声,抱得很紧很紧,江照里顺着他的背,“我们一一是不是吓坏了?没事了,我和你哥哥回来了。”
小孩身体开始颤抖,过了会儿压抑的哭声传来,“……嫂嫂,我每晚都做噩梦。”
江照里喉头一紧,“不怕,以后晚上嫂嫂陪你,给你讲睡前故事。”
褚含章脸还埋在江照里颈窝,蹭着她颈窝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抽抽搭搭地道:“不要……嫂嫂和哥哥要好好休息。”
他止住哭,将头抬起来,泪眼朦胧地往江照里身后看去,鼻尖通红,“哥哥呢?”
江照里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哥哥生了点小病,在休息呢。”
语罢,她看了旁边眼眶通红的阿酒一眼,安抚地朝她笑了笑,“让你们担心了,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酒喜极而泣,擦了一把泪,她比褚含章高,平复下来就看见了担架上的褚允执,虽然心里难受,但还是打起精神道,“你和姑爷的房间我日日打扫,干净着呢。呆子,快去烧点热水。”
“诶,好,好!”二霍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闻言立马去厨房烧水了。
接下来又是一通忙活,等褚允执被安置好,江照里彻底松了一口气,她给褚允执掖了掖被角,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摆了浴桶,浴桶里的热水冒着白色水汽,江照里褪去衣物,整个人都埋在水里,慢慢洗去身上的血污,动作间碰到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一顿,将玉佩解了下来。
这枚蓝田水苍玉原先被她系在腰上,后来在山野间行动多有磕碰,就改挂在了脖子上。水苍玉浸了一层水,更显莹润透亮,只是上面突兀地多了一条裂痕,像是被利器劈了一道,江照里放在手心里打量,盯着上面的‘江’字发了会儿呆。
她沐浴完毕后换了身干净衣裙,将水苍玉收到妆奁里,走出房门。
楼下院子里,林步站在院子角落,低头看着脚边蹲坐在地上的黑九,“……你拿着什么?”
不是他好奇,只是黑九怀里抱着的那个包裹,形状大小实在太像是……
黑九置若罔闻,垂着头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呆滞的木偶,死气沉沉。
林步皱眉,还欲再问,却见江照里向这边走来,打了声招呼:“江姑娘。”
江照里颔首算作回应,在黑九跟前站定,黑九很明显哆嗦了一下,踉跄着站起来,讷讷喊道:“江姑娘……”
江照里没说什么,拿过包裹,招来在院中扫地的二霍,“小霍,你带他去洗漱,给他安排一个房间。”
她拂走黑九肩上勾着的树枝,笑了笑,“好好休息。”
黑九垂着头没看她,声音细若蚊蚋,“……好。”
江照里走远后,林步扭头看着还在小幅发颤的黑九,古怪道:“你很怕江姑娘?”
怕成这样?
黑九极快地抬眼瞥了下他,脑海中闪过江照里面无表情像钓鱼一样一一把25个人头从虿盆中钓出来,摆着地上挑菜似的慢慢观察过去最后挑拣出一个的画面,又打了个哆嗦,低下头跟着二霍走了。
江照里在后院实验室待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方正木匣,只是木匣里装的却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一颗头。
她不觉得,解决完这批黑衣人,他们就是躲过一劫了。江锦眠一天没确认褚允执的死亡,就会不断派人来取他的性命。何况除了江锦眠,还有同样虎视眈眈的熊迎,甚至也许还有更多的权贵想要褚允执的命。
而她和褚允执,一个平民,一个戴罪之身,毫无自保之力,这件事想要结束,就必须以褚允执之死作为句号。
于是她从那25个黑衣人里挑了一颗头颅形状最接近褚允执的,将之易容成褚允执的模样,又做了一张黑九的人皮面具,让林聿青帮忙找一个与黑九身形相近的人戴上,戴着这颗头回京中向江锦眠复命。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只要让那群人以为褚允执死了就行了。
江照里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泛起的无力感,在书房找到了林聿青,把木匣交给他。
“拜托了。”
林聿青打开看了一眼,沉默一瞬,“放心。”
他目光落在江照里依旧缠着绷带的双手上,叹了一声,“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
江照里点了点头,撑着木桌站起来的一瞬间却觉天旋地转,紧接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有意识的时候,江照里只觉身体似有千斤重,每寸皮肉都有泛着酸麻,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在手里,她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带着重影,木床的雕花被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图案。
她缓了缓,偏头看去,视线沿着握着自己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点一点上移,最后模糊着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眨了眨眼,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
褚允执脸色仍有些苍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睡了好久。”
江照里翻了下手,手指蜷缩,回扣住他,眼睛有些热,“多久?”
“自我醒来,七天又五个时辰三刻钟。”
“这么久啊……”江照里侧身,将另一只手也搭上去,紧紧攥着,静了片刻,忽而撒娇似的轻声道,“允执,我有些饿了。”
褚允执一愣,松开江照里,扶着她半坐起来,拿了枕头垫着她背后让她靠着,然后从旁边端来一碗白粥。白粥温热,看样子是一直备着的。
褚允执搅了几下,舀起一勺送到江照里嘴边,“小午说你这几日都只能吃些清淡的,等过些时日,我再给你做别的吃。”
一碗白粥很快见底,褚允执将空碗放到一边,江照里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忽而脸被褚允执轻轻抚了下。
“怎么了?”指腹湿润,褚允执有些慌乱,低声问她,“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江照里笑起来,“看见生龙活虎的你还有些不太习惯。”
褚允执一顿,顷身抱住她,“你昏迷的时候,我写了一张婚契。等你好了,我们挑个吉日良辰,办一场喜宴,好么?”
江照里听着褚允执平稳的心跳声,感觉一切都落回了实处,笑着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