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泼,一个披蓑戴笠的黑瘦少年挥动着马鞭,时而抹一把被雨水打湿的脸,忽然,马车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伸出一双白净的手来,纤细的手腕一动,其上的金累丝花卉响镯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手扯了扯黑瘦少年的蓑衣,黑瘦少年头也不回地问道:“干嘛?”
“格子哥,我、我有些渴了。”
“水囊里不是有水吗?”
“喝完了。”
“又喝完了?”格子遥遥看到前方支了几个茶幌子,就道,“前面有个茶水摊,我们去那灌点水,顺便休息一会儿。这鬼天气,也不知师父干嘛非要我们出来买药材。”
“师父说了,这时节受、受寒的人多,要、要多备点、药材,格子哥,你、你是不是又没、没认真听他、讲话?”小午道。
“吁——”格子停下马车,跳下马车将缰绳系在柱子上,拿起伞撑开,对小午伸出手,“你听了不就行了?到地了,下来吧。”
两个人走进竹棚内,格子摘下笠帽解开蓑衣,点了一壶茶。
小午连喝了好几杯,接着刚刚的话题说道:“你这样不、不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密集而仓促,小午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到几十个披蓑戴笠的人骑着马飞速靠近,在茶摊前停下,下马,摘帽,脱蓑衣,落座点茶,动作整齐划一。
小午看着这群穿着清一色黑衣的人,缩了缩脖子,被人摁着脑袋转过头。
“别瞎看!”格子收回手,低声道,“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当心惹到他们。”
小午没忍住往那边瞥了几眼,不料同其中一个黑衣人对上视线,那黑衣人面无表情,眼神如刀,吓得她赶紧收回视线,再不敢乱看。
“他们看起来,好、好凶……”
“你看到他们腰间挂着的东西没有?那玩意看着是个普通布袋,实际里面包着的不是刀就是剑。”格子道,“我们离他们远点,喝完这壶茶就走。”
小午点点头,眼观鼻子鼻观心,加快速度喝茶。
过了一会儿,她喝茶的速度慢下来,不由支起耳朵听着隔桌几个黑衣人的低声密语。
——实在不是她想听,而是这茶摊太小,没几张桌子,几十个黑衣人几乎塞满了这块方寸之地,就算压低音量,声音也能断断续续传进她耳朵里。
“……主子怎么要我们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杀人?想喝口茶都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杀人?!
小午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洒了出来。
另一人训道:“主子的命令是你我能质疑的吗?马上就到陈家村了,赶紧干完这一单,干完就回去。”
一人嗤笑一声:“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何必让我们这么多人出手,主子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
啪——
一个茶杯被重重置于桌上,另一桌有个人喝道:“规矩都被你们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话的几人忙垂下头,“是,首领,小的知错。”
“都别喝了,”被称作首领的人又道,“赶路。”
“是。”
放下铜钱,黑衣人们很快就离开了。
茶摊子里恢复安静,小午却是满头冷汗,她两只发抖的手死死掐在一起,看向格子,他也是脸色发白,惊魂未定。
小午哆哆嗦嗦地道:“他们、要去杀的,是陈、陈家村的教书、教书先生……”
她想不到别人了,刷地站起来,发现腿都是软的,“我、我要去找……找里姐姐!”
说着就要往外走,格子连忙拉住她,“你疯了,不要命了!”
“你……你松手!”小午试图挣脱他,“要来不及了!”
“不行!”格子非常坚决,“这事咱不能管,太危险了,会死人的!你赶紧跟我回去!”
“你放什么屁!”小午怒瞪着他,“要回、你自己回、回去,没有、里姐姐、就没有现在的我,你、你以后要、要做大夫的,怎么能、能见死不救!”
格子想起江照里,想起她每次带来的烧鸡卤牛肉和香酒,面上闪过纠结之色,良久抹了一把脸,咬牙道:“算了!我要真不管这事,回去之后师父铁定会骂死我,走!我和你一起去!”
他付了钱抄起东西拉着小午就匆匆外走,两人动作迅速,驾着马车疾驰起来。
“我知道另一条小道,更快,我们走那边,也省的碰上那群黑衣人。”
……
窗外雷鸣电闪,江照里心神不宁,放下手中久未翻动的书,揉了揉额角。
褚允执见状也放下书,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厉害。”
褚允执微蹙眉,“这几天没休息好?我看你昨晚睡的也不安稳。”
江照里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没事。”
“肯定是哥哥你一直抱着嫂嫂,”褚含章在一旁幽幽道,他一直对褚允执不让自己和两人一起睡这件事很有怨气,“所以嫂嫂才没睡好。”
褚允执淡淡道:“你懂什么。”
江照里:“……”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阿酒在外边道:“东家,小午和格子来了,好像有急事找你。”
小午和格子?
他们怎么会忽然过来?
江照里有些疑惑,起身打开门,小午就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急急道:“里姐姐,快跑!”
跑什么?
江照里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小午冒雨赶过来,下裙摆都湿了,江照里就让她先去换一身衣服,小午却急得一直口吃,一旁格子看不下去了,上前道:“哎呀!我来说,江姑娘,你们大难临头了!”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江照里听罢,一开始有些慌乱,后面已经冷静下来,反倒有一种大石落下的安定感。
她想了想,回屋快速执笔写了一封信,“格子,你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格子紧张地看着她:“江姑娘,你说。”
“你下山,帮我把这封信给林昌,拜托了。”江照里看向小午,“小午,你也跟着格子回去。”
“我不!”小午倔强道,“里姐姐,我要、跟着你!”
见江照里要反对,又道:“你、你赶我走,我也会偷偷跑、跑回来的!”
格子也道:“江姑娘,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倒不是他对此无动于衷,而是小午现在全身心都系在江照里上,她说的会偷偷跑回来绝不是说着玩的,若是回去,万一他一个没留神儿没看住,才会出事。
还不如一开始就留在这,他相信江照里会保护好她的。
江照里无法,只好先搁置一边,对阿酒道:“你去让小霍通知各家,让他们从现在起紧闭门窗,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就躲到地窖里去。”
阿酒连忙去了,格子知道事情紧急,嘱咐小午好好保护自己就急匆匆走了。
江照里带着小午到自己原本的房间去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让她不必心焦,先休息一会儿。
回到书房中,褚允执已经没在看书了,褚含章也不知跑到哪去了,她沉默一瞬,问道:“是熊迎吗?”
褚允执将她们方才的对话听在耳里,知道发生了什么,若有所思,“这不像是熊迎的做派。”
熊迎这个人,嫉恶如仇,向来光明磊落,他要抓人一定是自己带着人大张旗鼓地抓,而不是派一支见不得人的小队来暗杀他。
褚允执眸色渐深,这样的行事风格,反倒有点像……
“那会是谁?”江照里问道。
褚允执收敛心绪,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京城里面想杀我的人很多。”
江照里心一抽,坐到褚允执身边,默然不语,脑子飞速转着,思考着应对之策,忽然,手被人抓住了,她看向褚允执。
“别怕。”褚允执对她道。
江照里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无意识地发抖,苦笑一声,她看似冷静,实则还是六神无主,回握住褚允执的手问道:“我们要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褚允执抚了抚垂在她后背的发尾,道。
江照里看向他,忽然觉得不对,褚允执怎么这么冷静?
虽然他一向冷静自持,但不是她自大,事关她和一一的安危,他也会失控。
除非……
“你是不是有主意了?”江照里忽然问道。
褚允执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把玩着江照里的发尾,将几缕头发绕在手指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说的。”
江照里拧眉,转身面对他,“你想做什么?”
“别瞒着我,好不好?”
褚允执垂眸,不说话。
江照里心里直打鼓,凑近亲了亲褚允执的嘴角,“我现在是你未过门的夫人,你不许瞒着我。”
褚允执一滞,手指蜷缩,上面缠绕着的发丝自然松开,而后手掌张开,贴着江照里的背将人按向自己,近乎凶狠地吻下去。
江照里仰头承受,呼吸不稳,腰都软了,只能靠着褚允执撑住身体。
褚允执的动作逐渐变得温柔,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她的嘴唇,最后松开的时候抹掉她唇上的水光,将人抱在怀里。
“你还没说你到底要干嘛。”江照里倒在他身上,一面平复呼吸一面抓着他的衣领执着地问道。
褚允执轻叹一声,似是拿她毫无办法,回道:“引开他们。”
江照里刷的一下直起身子,“不行!”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寡不敌众,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见江照里坚决不同意,褚允执就解释道:“京城里其他人的消息都来自于熊迎,熊迎不知道一一的存在,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不能和一一待在一起。”
江照里意识到什么,问道:“一一人呢?”
“喂他吃了点东西,睡着了。”
大概会睡很长时间。
江照里听明白他的未竟之语,褚含章应该被安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再担心,就道:“我要和你一起。”
褚允执沉默以对。
“我一定要和你一起。”江照里重复道,“就像小午一定要留在这里一样,你若不许,我便去找你。”
褚允执最终还是答应了。
……
格子快速奔跑在山路间,时不时抬手确认衣兜里信的存在,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赶忙寻了一处灌木蹲下掩藏住自己的身形。
少顷,果然看到那群熟悉的黑衣人奔驰而过。
他吞了吞口水,待黑衣人走远后狂奔着向山下跑去。
这群黑衣人也太快了,他必须要再快些,不然小午和江姑娘就危在旦夕了。
“哒哒、哒哒——”
风雨晦暝的夜里,山路两旁林立的琉璃灯盏剧烈摇晃,烛火纷熄,只余几朵将灭未灭的火苗在一片漆黑中如同鬼火般闪烁,这点火苗子在泥地水滩上反射出粼粼微光,忽然,马蹄践踏而过,微光破碎,水花四溅,连带着泥点子溅到了马腿和驾马之人绑了束带的裤腿上。
“吁——”
这人停下,摆手示意后面的人也停下。
“首领,怎么了?”
首领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村庄,道:“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厚重的雨幕之后,整个陈家村鸦雀无声,和模糊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这个时辰,都睡了也是正常的。”身后的人道,“再说,几个村民而已,不足为惧,若首领你实在担忧,也不过……”
这人一手摁在刀柄上,一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多几条人命的工夫。”
“闭嘴!”首领低声喝道,“大人有令,此番行事定要悄无声息。屠村……你是想把事情闹大吗?”
“小人不敢。”
“行了,都给我安静点,绕开这些村民,只取那人的项上人头就够了。”
首领扯动缰绳,身下的马小步快跑起来,不时,数人便来到褚家门前,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缓步向大门靠近。
令首领惊讶的是大门并未从里锁住,轻易便被推开,他朝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踏进院内。
院内一丝光亮也无,数名黑衣人放轻动作,将前院每间屋子的门一一推开,皆无发现,聚到首领身边摇了摇头。
去主楼。
首领如是示意。
到主楼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首领皱了皱眉,吹燃一个火折子,示意众人搜索。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同样一无所获。
忽然,后院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人慌乱间弄倒了大堆东西。
“去后院!”
等他们到了后院果然看到门户大开,纷乱的脚印从里蔓延到外,这时,前院竟又传来马的惊叫声。
几人快速赶到前院,便见一个身影驱马向远处山林中奔去。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们,微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首领脸色一变,喝道:“就是他!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