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甘之如饴(1 / 1)

江照里睡不着,怕吵醒褚含章,不敢翻来覆去地动,于是只能睁着眼看着墙壁。

【吸溜儿,你睡了吗?】

【宿主,我不会主动开启休眠程序。】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我脑子有点乱,你帮我捋捋。】

【宿主,你与褚允执之间并无实际伦理关系,可以与之成为配偶,同时要承担相应风险。】2876一言以概之,【宿主,褚允执讲的很清楚,你不会想不明白,你只是在逃避。】

2876是对的,江照里的确在逃避,但不是因为褚允执。

就算他不说,她也做好了和他一同面对的准备。至于褚大的事,她虽然生气褚允执欺瞒她一年之久,但这点子不满来得快去得也快,反正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褚大当成自己的亡夫。

症结在于她自身。

江照里上辈子从孤儿院到中学,从大学到研究所,从生到死,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抚育她长大,有人教导她知识,有人与她攀谈浅笑,有人与她把酒言欢,临到头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与她告别,而后从此在她的生命中销声匿迹。

所有人仿佛都只是短促地来到她身边,又仓促地离开。

不是没有人与她约定过长久,但最后无一实现。

前世也有人追求过她,都被她拒绝了。

她开始害怕改变,害怕深交。

既然最后的结局都是注定,既然她早晚都是孑然一人,她又何必徒劳呢?

如果她和褚允执的关系止步于此,是不是最后就不会舍不得?是不是褚允执就不会与其他人一样?

江照里隔着一堵墙听着外边哗哗啦啦的雨声,觉得心里也落了雨,湿哒哒地淌了满地,身后褚含章时而呓语,听着像梦里也有她,很快整个人都贴了过来,短臂在虚空中无意识乱挥了几下,落在了她身上。

江照里意识到自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躺了太久,因为半边身子已经有些麻了。

她轻抽了几口气,忍着不适转过身来想把小孩的睡姿调好,一转过身就发现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

她微愣,抬手摸了摸那边的被窝,触手冰凉,上面的人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褚允执什么时候走的?

难怪小孩一直往她这边贴。

她什么都没想,将褚含章挪到自己这边——被窝比较暖和——掖好被子披上衣服就出门打算去找人。

一出门便觉一股凉意袭来,顺着凉风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二楼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半边,雨水打湿了大块木地板,江照里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视线便定住了。

她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衣履单薄,像他们初见时那般擎着把油纸伞,站在庭院里的槐树下,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愣愣地出神。

江照里也愣神,她没见过这么茫然无依的褚允执。

大雨仿佛把他和人世间的一切都割裂开了。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大雪中,灯会上,极致的冷寂与热闹中,他好像永远都是一副巍然不动的样子。

但以前的每一次,江照里都觉得是因为他为人冷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直到此刻,褚允执在空无一人的环境中卸去所有伪装,她才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孤冷。

褚允执和她一样孤独,不,或许更甚,江照里怔怔地想。

她一直看着褚允执,看着他衣摆被打湿了大半,终于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江照里看到他垂下头,嘴唇张合了几下,她自然什么都听不见,下意识问道。

问完了就觉得自己傻,褚允执听得到才怪,于是连忙问2876:“吸溜儿,他说了什么?”

【他说,槐花落了。】

“槐花……”

褚允执说完这句话,就抬步离开树下,回到了屋子里。江照里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偷窥”他,阖上窗户就赶紧回了房间,正要躺上床时一顿,鬼使神差地折身回到门后站定,听着褚允执的脚步身渐近,然后停下,似乎要打开门。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多此一举,待会儿褚允执一打开门就和她来了个面对面,多尴尬啊。

要不她说个surprise?

关键褚允执也听不懂啊!

那她能在褚允执开门的瞬间,瞬移到床上躺好吗?

显然不太可能。

江照里一紧张脑子里就开始天马行空,她一颗心悬在半空中,门外的人却迟迟没动静。

脚步声复而响起,江照里懵了一下,2876提醒道:【宿主,他走了。】

【他走什么?他被子还在我这呢!】

她一急,一下就推开了门。

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非常引人注目,褚允执从阖上的窗户挪开视线,回身看着从房门中跨出的江照里。

“你……你做什么去?”

“回房睡觉。”褚允执道。

“你被子不是拿过来了吗,回自己房间睡会冷吧?”江照里试探着问道。

“柜子里还有一床。”

“啊?哦。”江照里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褚允执沉默片刻,“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他视线往下,扫到江照里凌乱的衣领,又道:“回去吧,别受凉了。”

语罢转过身,没走几步,衣袖却被抓住了。

他诧异地看向江照里。

江照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抓住褚允执,褚允执转身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催着她把人留下,但或许这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总之,她抓住了褚允执。

“我……我……”

她吞吐半天,半天没说出个完整句子。

褚允执静静看着她。

江照里定了定神,抓着褚允执的手向下移,摸索着抓住褚允执的,翻过来,顿了顿,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褚允执微微睁大眼,再三确认着手心里划过的痕迹,忍不住抓住江照里的手指,道:“你再写一遍。”

于是江照里写了一遍又一遍。

‘甘之如饴。’

直到褚允执把她拉过去紧紧抱住,才小声道:“这个答案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不会反悔的。”

想了想,又补道:“也不会后悔。”

“……”

“我们去京城,去还你父亲清白,平数万将士的冤屈,讨你和一一的自由。”

“……”

“我还想在院子里多种几颗槐树,或许这样,每年槐花能开的久一些。”

“……”

江照里手撑在褚允执胸前,和他微拉开距离,仰头问道:“好吗?”

最后落下来的,是褚允执微凉的唇。

一开始只是贴着,江照里僵住的身体缓缓放松,迟疑着启唇舔了一下。

褚允执猛地顿住,动作一下变得激烈起来,他吻得凶狠而炽热,似要把江照里拆吃入腹。

江照里笨拙地回应,结果褚允执更来劲了,她完全无法招架。

两人很晚才睡着,第二天江照里醒来的时候褚含章早就醒了,缩在被窝里睁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

“嫂嫂,你怎么睡到了我的位子上?”

江照里:“……”

搭在腰间的手微动,身后褚允执低哑的声音传来,“你睡相太差,一直往你嫂嫂那边挤。”

褚含章哦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问:“嫂嫂,你的嘴巴怎么肿了?”

江照里:“……”

褚允执:“……”

关系的质变并没有让两人的相处模式发生太大的改变,只不过从两张床睡到了一张床上。

——当然只是纯盖被聊天的睡。

除此之外,心境的改变让江照里能更敏锐地感受到褚允执的情绪。

她偶尔还是会察觉到褚允执在不安,不过没有多想,以为褚允执和她一样,是因为熊迎一事。

她非常郑重地对家里的其他人宣布了自己与褚允执的关系,只换来阿酒一个白眼和二霍傻呵呵的笑。

“东家,你太慢了。”阿酒如是道。

……

京城,林府。

“逆子!”瓷器噼里啪啦碎了满地,“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天大的事都敢插手!”

林忪满脸怒容,在林聿青身前来回踱步,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骂道:“你以为你是谁?敢和熊迎作对,熊迎是什么人?那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吗?”

林聿青跪在地上,腰背板正直挺,垂着头一言不发。

“说话!哑巴了?!”

“……这事我必须管。”林聿青坚定道。

林忪气笑了:“呵!管?你用什么管?你以为我们家前面冠了一个‘皇’字,我们就不是商贩了?你以为你妹妹做了贵妃,你爹我就算得上国舅爷了?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算什么吗?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冷声质问:“因为身份卑贱,你妹妹在宫中多年如履薄冰,稍一行差就错便会小命不保,如今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怀上了龙子,你这个做哥哥的不想着帮衬也就罢了,还要拖累她吗?”

林聿青猛地抬头直视他,“要我再次坐视不救,我做不到。”

“你!”林忪手高高举起,下一刻就要落到林聿青脸上,僵持半天又恨恨放下,最后冷冷道,“你还记得你老师是什么下场吗?”

林聿青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他如今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你若是头脑不清醒,就去给他除除草吧!”林忪讥诮道,“多做几次练练手,说不定日后我和澜儿的坟头草也得劳驾你呢。”

语罢便甩袖离去,只留林聿青一人,跪在空荡荡的书房之中。

良久,书房窗户被拉开,林步身形轻巧,从外边翻进来,快步走到林聿青身边,担忧道:“主子。”

林聿青闭了闭眼,缓缓呼了一口气,“去各家镖局,雇最好的几个镖师,即日起让他们待在我城郊的院子里,随时听候差遣。”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角,一座富丽堂皇的四进院中。

一个人影匆匆走过,敲了敲一扇紧闭的门。

不时,里面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进来。”

这人推开门,低头进去,恭敬地递上一份密信:“相爷。”

被称呼为相爷的中年男子接过信拆开,一目三行扫完,眯了眯眼,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倒是命大……”

他将信纸随手丢到一旁的炉子里,火苗舔舐,信纸很快化为灰烬,依稀可见其上‘熊迎’‘陈家村’几个字眼。

“相爷,那我们……”

中年男人但笑不语,拿起一本书信手翻开,点了点,赞道:“这篇文章写的好啊。”

那人走近几步,看着男人用手指点的地方,眼中闪过幽光。

“小的也这么觉得。”

斩草除根,萌芽不发;斩草若不除根,春至萌芽再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