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迎走得匆忙,林聿青亦是。
临别前江照里看见林步半边脸青肿,走路踉跄,问起来才知是因为那日林中他没有站在他们这边被狠狠处罚了。
她心有不忍便为林步辩解了几句,林聿青却道:“受你恩惠的村民尚知维护你,我与允执师出同门,多年至交,他有难,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我回京中,尽量绊住熊迎,只是如此一来我便不能兼顾你们这边,若有变故,就修书给我,你……”他顿了顿,深深看江照里一眼,“你们万要保重。”
江照里从他的神色语气中,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压迫。
“好,拜托了。”
……
陈家村已经很久没有晴日,蓄势已久的大雨终于落下,来势汹汹,整片山林都在狂风下娑娑作响,无数枝叶零落,平日被厚厚枯枝败叶掩藏的泥沼在巨大的雨水冲刷下露出原貌,动物们早已躲藏起来,群山在灰败的天色下褪去生机盎然的表象,显现出真实、危机四伏的底色。
江照里的心情如同这沉重的天气一般糟糕,她有预感,熊迎不会给他们太多缓冲的时间。
他快马加鞭,一个月就能抵达京城,之后便是翻旧案,带着人马过来,也就是说,她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准备。
可她能准备什么?
她一介草民,无权无势,拿什么对抗位高权重的熊迎?
难道他们的出路就只有离开陈家村,然后开始亡命天涯的生活吗?
她不断思考这些问题,却始终没个答案,只能先处理手头上其他事情。
那日吕宁枝杀她未果,却叫钱珠玉彻底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当时钱珠玉离她很近,一个不甚便会被刺伤。
再加上被推落水一事,钱前勃然大怒,熊迎一走便抓了吕宁枝回去。
经此一遭,吕家是彻底完蛋了。
之后钱珠玉对她的态度变得非常奇怪,或打着感谢的名义,或打着看望许茂的名义,时不时就要来找她,还送了不少珠钗首饰,直到开始下雨才不再过来。
江照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让许茂和陈子烁也跟着回县城,接下来几月私塾要停学,并让陈家村暂时歇业,不接待任何游客。村民们和以前一样对她言听计从,只是看她的眼神到底多了点道不清说不明的东西,总是对着她欲言又止,待她回看又迅速躲闪眼神走了。
江照里知道他们是想问褚允执身份的事情,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过来当初褚允执说的那句整个陈家村只有他们是外来者的背后深意。
因而她也不解释,只是言简意赅地将事情一一交代,包括将来不测来临时他们只需做旁观者,保护好自身,别的什么都别管。
她不想牵连到无辜之人。
这些事情做完后,江照里便待在家里。
褚含章那晚受了很大惊吓,吹了半宿冷风被林聿青送回家,撑着没睡一直等到江照里和褚允执回来,然后抱着江照里就开始哭。
江照里心疼坏了,又是抱又是哄才勉强安抚好小孩,然而效果甚微,小孩接连几夜都做了噩梦,半夜惊醒哭着“嫂嫂”“嫂嫂”地喊个不停。
褚允执的房间在小孩隔壁,很快察觉动静,抱着小孩来敲她的房门。
江照里睡得不沉,听见敲门声和哭声连忙起身披了件外袍,一打开门褚含章就冲她张开手臂要抱。
“嫂嫂……”
褚允执披散着头发,只着中衣,看样子也是睡到一半被吵醒。
他无奈道:“他闹着要见你,我哄过了,没用。”
江照里从他怀里接过褚含章,一边抱进屋内一边轻言轻语安抚:“嫂嫂在呢,不怕啊。”
他比以前沉了许多,江照里抱着有些吃力,就把人往自己床上放。
褚含章却眼泪汪汪地抱着她不撒手,“嫂嫂别走。”
“我不走,你睡,我陪着你。”
褚含章任性道:“我要嫂嫂陪我睡!”
江照里闻言就去看褚允执,出乎意料的,他没反对。
她想了想,应道:“好。”
褚含章这才撒手,“那嫂嫂睡里面。”
江照里还是应好,随即脱了鞋子爬到床上,褚含章立马贴到她身侧,像是小兽圈地一样试图把江照里圈在最里头,而后对站着的褚允执道:“哥哥也来!”
褚允执一顿,转身走出房门,正当褚含章以为他不同意要下床去叫他之际,他拿着一床被子回来了。
他将被子铺在床上,对褚含章道:“你同我睡一床。没得商量。”
“喔。”褚含章闷闷应了,心不甘情不愿地钻进了这床被子。
褚允执熄了蜡烛,也上床躺好。
其实一张床躺三个人有些拥挤,但谁也不在意这个。
室内静默瞬息,褚含章小声开口:“嫂嫂,我想听你讲故事。”
江照里就从2876里调出寓言大全,随便挑了一个徐徐道来。
“从前,有一只乌鸦……”
她语调温和,褚含章很快睡着了,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抓着她的被角,江照里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等了一会儿室内依旧安静,就以为褚允执也睡着了,于是阖眼准备入睡。
昏昏欲睡之际,耳畔忽然响起褚允执的声音。
褚允执轻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答案。”
什么答案?
江照里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日褚允执问她以后。
她不由翻身侧躺着面对褚允执,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侧脸,张嘴欲言,褚允执又开口了。
“你不必急着回答我。那日是我心切失了分寸,现在想来,我应该先告诉你一些事情,再问你是否情愿。”
静谧的黑夜里,江照里听了一个不长的故事。
大闵二十七年,镇国侯奉当今圣上之命,赴边关驱鞑虏,三年数役,收复十二城,自此享誉天下万民赞叹,凯旋回朝后深受嘉奖,龙心大悦,赐良田美酒奇珍异宝无数。
但鲜花美酒于战功赫赫的镇国侯而言,不过锦上添花。
镇国侯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自幼感情甚笃,一人尚武一人崇文。后来政局动荡,为了帮助兄长谋夺皇位,镇国侯年少参军,跟着当时的大将军东征西战,很快坐到了执掌三军的位子。
手握军权,扶持兄长登基就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往后数年,他不断攻城略池,为圣上扩展疆土,毫不夸张地说,如今大闵的大半江山都是镇国候打出来的。
劳苦功高,忠心耿耿,无数褒词加身,而他与圣上兄友弟恭,在当时更是盛极一时的佳话。
然而有句话叫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大闵三十年,镇国侯的人生轨迹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班师回京没多久,鞑虏卷土重来,如有神助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攻占了边关十二城。圣上勃然大怒,在庆功宴上责问镇国侯何故。
这时有人进言,说镇国侯通敌叛国,有谋逆之心,先是营造出夺回十二城的假象,目的是迷惑圣上,在庆功宴上伺机发动兵变,夺取皇位。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镇国侯怒斥那人满口胡言,圣上亦是不信。
可那人不慌不忙,让圣上派亲信去搜镇国侯府,这一搜,还真搜出了龙袍和玉玺。
圣上震惊失语,恰在这时,镇国侯的左右手率着亲兵围攻天子殿。
一夜混乱过后,进言之人率领御林军制服了镇国侯亲兵。
铁证如山,尽管镇国侯一再说自己是冤枉的,圣上也不再信他了。
再后来,镇国侯被斩首于众,亲眷流放各地。他的亲兵更是被株连九族,世代为贱籍。
那几个月,京中日日有人斩首,鲜血蜿蜒数里,血腥味弥久不散,已经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
江照里听完,眉头紧锁。
这个故事有太多漏洞了。
镇国侯多年来立于不败之地,绝对不是一个莽夫,他想篡位怎么会采用那样一个粗糙的计划?
私自制造龙袍和玉玺更是多此一举,简直是做了一个活把柄出来。
还有御林军怎么可能在一个文官的带领下于一夜之间制服了镇国侯手下多年浴血奋战的精锐部队?他们是全员打了兴奋剂么?
整个故事听下来,她怎么觉得那个庆功宴就是个鸿门宴?
她正思索着,忽然意识到褚允执讲完之后安静了很久。
犹豫着小声唤道:“二郎?”
褚允执嗯了一声,顿了片刻,又道:“镇国侯,是我和一一的父亲。”
江照里呼吸一滞,失去了思考能力。
“那个时候我娘还怀着一一,爹被判刑的消息传来,她受惊难产,生下一一就去了。”褚允执接着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爹死后,我们被流放,过程中出了意外,所有人都死了,我和一一还有大哥,流离辗转,最后到了这里。”
短短几句话,江照里却足以想象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原来褚允执的过去是这样的,原来这就是压着他多年的东西。
——那是数万条的人命啊。
“还有一件事,褚大原来是我爹的暗卫首领,户籍上除了名,你与他的婚契不作数。”
这事实在让江照里始料未及,她睁大了眼,惊愕地看着褚允执。
她受了这么多声嫂嫂,原来是假的?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江照里抿着唇,一句‘没关系’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褚允执顿了半天,也没说完后半句话。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我要做一件事。”
江照里瞬间猜到他要做什么,她没说话,知道褚允执还没说完。
“这件事可能会让我丧命。”
“……”
“可我还是想……”
“……”
“想日日见到你。”
“……”
褚允执终于侧身面对江照里,道:“小里,你可愿?”
他屏息等着江照里的回答。
江照里始终沉默,沉默得不像她。
褚允执最终等到的,是她翻身过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