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珠玉看着两个黏黏糊糊抱在一起不撒手的人,瞠目结舌。
他们、他们居然是这种关系?!
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直愣愣看着褚允执以手为梳,像顺狗一样理着江照里凌乱的头发,而后轻拍了拍江照里的背,松开她,低头抚着她的脸颊,用指腹一点一点拭去其上脏污。
眉间复而沉静,黑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如星辰般簇拥着映射其中的唯一身影,恰似众星攒月。
而江照里仰头看他,任他动作。
两个人离得极近,再近一点便是交颈而欢唇齿相缠。
片刻后,江照里握住褚允执的手,微摇头说了一句什么,褚允执就笑了一下。
——钱珠玉并不确定,只是看见这个终日冰冷的人眉眼微弯,像是笑了。
他点了一下头,手终于从江照里脸上离开,并不放开,反抓住江照里的,面巾微动,似乎是回了一句。
“和我一起吧。”
江照里听见褚允执这么说,她愣住,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血液系统的核心器官如常跳动,却一下比一下剧烈,一声比一声聒噪,带动浑身血管也鼓动起来。
“我一直和你一起呀。”她有些傻乎乎地回道。
褚允执微怔,而后眉眼似碎雪映辉,问道:“那以后也会是吗?”
他专注而小心翼翼,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飞了被春风吹来落于指尖的蝴蝶。
为了听清两人对话已经挪近的钱珠玉:“……”
敢情这两人还没互通心意呢。
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江照里,内心嘶吼。
回答他啊!愣着干什么!
平时那副机灵劲呢?
答应他啊!
快啊!
良久,江照里嘴唇微张,钱珠玉提着一口气,不由攥紧拳头,眼见要见证一对璧人共结连理,从此花前月下浓情蜜意如胶似漆长相厮守,就听一阵吵吵囔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将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钱珠玉:“……”
谁啊!
谁这么煞风景!
钱珠玉转头,看见了胡子飞翘向她奔来的她爹,还有如释重负的许茂,以及后头乌泱泱一大帮人。
她:“……”
爹,其实你们晚来一点也没事。
然而比钱前更快靠近她们的,是另一个人。
钱珠玉看清了那个形容憔悴面色癫狂的人,魂飞胆颤,瞳孔剧烈收缩,一句小心尚未脱口,那边褚允执已经将江照里推开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去死……”
“呛——”
“啊!放开我——”
钱珠玉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江照里被推倒在地,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惊呼声,中间跳出一个人来迅速踢飞刀摁倒持刀之人。
“我的宝贝玉儿,你有没有什么事?”钱前迅速跑到钱珠玉身边,紧张兮兮地问道。
“我没事,爹。”钱珠玉答道,然后看向被林步摁在地上的人。
那人披头散发,拼命挣扎,“放开我!”
她惊愕不已,难以想象自己这个端庄秀丽的闺中密友变成了这副疯癫痴狂的模样。
那把锋利的杀猪刀斜插在吕宁枝的脚边,边沿折射出锋冷的光芒,雪白的刀身上照着一道修长身影。
于是钱珠玉赶紧去看这道身影的主人。
褚允执捂着脖子,指缝间有细细的血流渗出,面上的黑巾不知何时被扯落了,露出冠玉般的脸庞。
他极为阴鸷地扫了吕宁枝一眼,然后去扶地上的江照里。
江照里已经自己爬起来了,盯着褚允执的脖子,“严不严重?让我看看。”
“无碍。”
“你们这两个奸夫淫妇!”吕宁枝费力仰头,一张俏脸被泥地挤压地变了形,“叔嫂苟且,不知羞耻,有悖人伦!”
吕宁枝推落江照里后,就偷偷跑了,然后藏在林子里看着众人四处搜寻,她当然不是良心发现想要救人,而是想要看到江照里和钱珠玉的尸体,一想到平日风光的两人以那样一种丑陋不堪的方式死去,她就痛快!
可惜,可惜!
这两个贱人居然还活着!
她还看见了什么?!
她还看见她朝思慕想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男人,抱着江照里!
为什么!为什么江照里总要抢走属于她的东西?没有她,一切都好好的!没有她,自己就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吕宁枝在那一瞬间,全凭本能,提刀冲了出去。
“闭嘴!”林步想捂住吕宁枝的嘴巴,然而她将脸埋进土里,令他无处下手。
江照里根本没空理她,老天爷似乎就是和她过不去,她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千防万防,可此刻最担心的事仍旧发生了。
褚允执脖子上的人皮,沾染了血渍与一夜汗渍,失去了粘性,随着他松手掉落下来,那块她挖空心思遮挡住的伤疤赤裸裸暴露在阴湿的空气中,暴露在众人面前,暴露在熊迎眼中。
她去捂,却来不及了。
——没有人比熊迎更熟悉这种疤痕。
熟悉到只看一眼,看到一角,就能认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快看啊!”吕宁枝也看清了,错愕不已,随后大笑起来。
多么可笑啊,她居然看上了这么个货色。
“你们尊敬的先生,不过是个流放犯!你们维护的总东家,不过是个勾三搭四水性杨花的女人!我都看见了,她不仅和小叔偷情,还和那个叫林聿青的男人眉来眼去——啊!”
江照里踩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再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吕宁枝嘴角开裂,却还是断断续续道:“你们……都……看见……了……吧,她……根本……没有那……么善……良,她……就……是个……坏……女人……”
江照里气得眼睛发红。
她就不该心慈手软,她应该一开始就把吕宁枝的保护伞彻底撕烂,让她再也无法蹦跶。
否则……
否则今日又何至于此?
林步见状,连忙一手刀劈晕了吕宁枝,看看发狠的江照里,又看看难辨喜怒的褚允执,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反复几次,最终低声道:“江姑娘……”
江照里感受到对面熊迎如有实质的目光正穿透她钉在褚允执身上,睨着不省人事的吕宁枝,很想一脚将其踩进泥里。
她松开脚,回身站在褚允执身前,试图挡住众人或惊疑或猜忌的视线,可相较褚允执,她身量不高,什么都挡不住。
林步看着绷着脸与熊迎对峙的江照里,耳边回响起她方才擦肩而过时说的话。
“你别管。”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江照里说这句话的用意。
林聿青不在这,那他的举止言行就代表着林聿青的态度,江照里让他别管,是想把他主子摘出去。
应亡者未亡,甚至不在钦定流放之地,他主子知情不报,包庇罪犯,罪不可逭。
林步一时心情复杂,到了这个地步江照里还在为他主子考虑,实在大大出乎他意料,要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可林聿青才是他的主子,他得为他考虑。
对不住了,江姑娘。
他逃避似的低下头,不敢再看江照里那边,提溜着吕宁枝走到旁边。
没有人开口说话,林子中死一般的寂静。
吕宁枝大气不敢出,缩在钱前和许茂身后,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你……”良久,熊迎出声了,他的表情非常复杂,震惊、不可置信,又有些意料之中和像是长久悬于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的轻松,紧接着被戏耍的愤怒一闪而过,种种情绪糅杂,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表情,“你居然还活着。”
他半分注意也没分给江照里,审视着沉默不语的褚允执,半响,冷冷扯开嘴角:“好哇!这么多年,你原来在这躲着!”
褚允执脖子上的烙印加上他这句话,实在能说明很多东西。
侍卫们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就等熊迎一声令下围攻上来。陈家村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受益于江照里的教育,他们早非当初的愚钝无知,因而很轻易明白过来现下的状况。
诚如吕宁枝所说,一直以来备受他们尊敬的两个人,背德苟且,负罪在身。
此情此景,如何不滑稽?如何不叫人愕然?
没有人说话,一时间林中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良久的死寂中,褚允执开口了。
“小里,吃些东西。”他道。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个人都看向他,看着他平静地从腰间干净的布囊袋里取出一个面饼,撕出一小块递到江照里嘴边,低声哄着她吃下去。
江照里紧绷的精神陡然出现一个豁口,她不懂褚允执此举用意,却下意识顺从张嘴。
有些干。
她刚这么想,嘴边又递来一个拔了塞子的水囊,刚咽下口中的面饼便被喂了一口水,水量适中,既解渴又不会呛到她。
“将就吃,回家再给你烧些热食。”褚允执平宁地注视着她,指腹按了按她发红的眼角,“别怕。”
江照里被他的平静感染,忽然升起莫大的勇气。
是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的事也莫过于此,有什么好怕的?
她拉起褚允执,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方走去,就要越过众人之际,熊迎厉道:“谁敢走?”
侍卫们的佩剑刷刷出鞘,拦住了唯一的去路。
江照里质问道:“大人凭什么不让我们走?听闻大人执法严明,三杀三宥,如今要扣下我们可是有什么真凭实据?”
她状若镇定地与熊迎对望,实际手里满是黏腻的冷汗,不自觉捏紧了褚允执的手。
熊迎眯眼看她,眉间有被驳斥的不悦。
剑拔弩张之下,有人干笑了几声。
“咳……这个……嗯……那个,”陈山结结巴巴道,“虽说小里已经嫁给了褚大,但褚大郎都死了一年多了,小里年岁尚轻,再找个男人也不是不行嘛……啊哈哈哈哈……我看她和褚先生就挺般配的……哈哈哈,,有个词什么说来着,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天生一对哈哈哈……”
他声音渐弱,满头冷汗,显然是害怕极了,但还是强撑着说话,只字不提流放一事。
又一阵寂静。
“呃……是啊,褚大生前最关心他弟弟和小里,如今他们在一起了,以后相互扶持着过日子,他泉下有知也会开心的嘛……”又有村民硬着头皮开口。
接着越来越多人应声。
“是啊是啊,说的有道理。”
“我觉得也是。”
“这种事虽然有悖人伦纲常,但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嘛,刺史大人,没必要因为这个就把他们抓起来嘛……”
众人纷纷开口,不约而同避过流放犯这一话题,试图转移重点。
“没错!”钱珠玉听了半天,鼓起勇气从钱前和许茂身后探出头,高声应和了一句,被钱前怒瞪一眼后悻悻缩回去。
江照里惊讶不已,没想到村民们会维护他们。
熊迎面色冷厉,黑沉的能滴出水来,最终冷冷一摆手,示意侍卫们让开。
倒不是顾虑民意,而是江照里确实没说错。
那件滔天大案已经过去了太久,经年累月,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
他要抓人,就必须拿出证据,而证据,却束于高阁,埋在京中落了灰尘的卷宗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