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里被圈在褚允执身前,竭力忽视后方不断逼近的马蹄声,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脑子里的地图上。
“半里后往东两里左右,有一处沼泽,可以跃过去,我们去那里。”她语速飞快地说道。
褚允执依言照做,在听到江照里说“跳”的时候一扯缰绳,两人身下骏马高高跃起,顺利从沼泽上方掠过。
“继续,往前跑。”江照里一面说,一面往后看了眼。
黑衣人并不知道这地方有一个沼泽,毫无防备地冲了过来,连人带马摔了进去,跟在后方的人急急勒马,却还是有几个被后面的人挤了下去,但他们身手了得,在即将陷入沼泽的一瞬间竟然踏着马背一跃而起,成功脱困,只剩几个反应不及的黑衣人深陷其中。
那几个黑衣人面露恐慌,对同伴伸出手:“救我。”
首领只是瞥了他们一眼,道:“没马的人和别人拼,继续追!”
竟丝毫不顾及他们的生死,紧追着褚允执不放。
“往北,再往东树林密集,马过不去。”
“东南方向四里,还有一个沼泽,沼泽上横倒着一根约两臂宽的枯木,我们从上面过去。”
“再往前,有一处荆棘丛……就是这里,趁他们没跟上来,绕过去。”
“西南方七里,有一处沟壑……”
“……”
江照里镇静的声音不断响起,褚允执听她指挥驱马变换方向,两人配合无间,凭借着山林中的天然陷阱接连撂倒了十余个黑衣人。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在绕圈子。”首领面色冷然,勒马停下,冷笑一声,道,“想耗死我们,没那么容易。都给我分散开,放箭!”
“是!”
江照里听见道道破空声,往后扫了眼,瞳孔紧缩,正要说话便被褚允执一把按下伏在马背上。
一支箭擦着两人的头顶过去。
“别往后看,我会避开这些箭。你只管找路。”
江照里心有余悸,数不胜数的利箭从他们身后各个方向射来,好在风雨之下射箭之人有些失了准头,而褚允执御马之术了得,不断调整前行方向,时不时拉着她或偏或矮身,这些利箭被他们悉数避过。
糟糕的是,黑衣人这一出确实破坏了他们原先的计划和节奏,路线开始不受控。
江照里全神贯注,在地图上不断寻找着最佳出路,可他们往哪边去,黑衣人的箭便往哪边截堵,到最后两人不得不弃马而逃,钻进了树木密集的林子里。
黑衣人见状也纷纷下马,追了上去,一部分抽出长刀,一部分轮流停下射箭。
江照里被褚允执拽着,拼命往前跑,一开始还能对着地图调整方向,到后面根本无法分心查看地图,只知道机械地迈动双腿,肺部像要炸裂开一般难受,想张开嘴大口呼吸却被雨水灌了满嘴,呛进喉腔中,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一咳嗽,跑步的速度便不可控制地慢了下来,褚允执同样呼吸急促,注意到她的异常却没有放慢速度,而是攥紧了她的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小里,坚持一下。”
身旁的树在飞速倒退,江照里已经完全无法思考,眼前开始闪现白花,她知道这是缺氧的征兆。
可她不能慢下来,身后索命之人穷追不舍,她不能拖累褚允执。
快点……
再快一点……
然而身体和脑子像被一把刀分成了两部分,在经过一棵参天巨树的时候,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裸露在地表的树根绊了一个踉跄,看着褚允执为了扶住自己停了一瞬。
而这停下的一瞬间就足以让后面的黑衣人抓住可乘之机,箭雨一下密集起来,道道寒芒逼近。
褚允执一顿,脸色一下变了,手下施力,将江照里猛地拉向一边,可随着这个动作,他的身体向一边倾倒。
“刷——”
骤雨之下,利箭穿透的皮肉却盖过一切声音,精准地传到江照里耳里。
是那么刺耳。
她瞪大眼,脑袋“嗡”的一声,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放慢了。
褚允执的胸口炸出血花,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迅速染红了大片衣襟,紧接着唇缝也流出大量鲜血。
“允执!”
褚允执脸色惨白,就要向一旁倒去,然而他的身体只是晃动两下便撑着树干稳住,他一手还牢牢扣着江照里的手腕,憋着劲用力扯了江照里一下。
“别管我,跑!”
江照里脑袋嗡鸣不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完全无法理解面前的一幕,却本能搀扶住褚允执,身体不知从何爆发出一股力量,将褚允执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着他往前跑。
“不会有事的。”
她咬着牙,拼尽全力地逃脱身后的追杀。
“按……按住伤口。”她喘息着对褚允执说道,然后用力咬了咬舌尖,用疼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体的力气随着血液一起流失,每跑一步,伤口便是撕心裂肺的疼,血就流得更多,褚允执抬手在伤口周围点了几下,然后死死捂住,血液流出变慢,却也没有力气再回应江照里的话。
生死攸关之际,也没有时间再说话。
【吸溜儿,调出地图!】
江照里快速锁定了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又在心里喊道:【把现在的天象投射给我看!】
2876迅速切换界面,江照里注意着脚下的路,分出一丝心神观察起天象。
没时间犹豫了!
她立刻做出了决断,脚步一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同时对着呼吸减弱的褚允执道:“半个时辰,允执,再坚持半个时辰,求你了。”
这个地方她来过的。
她和钱珠玉前段时间落水,就是被冲到了这块区域。
离这不远,就是瘴区。
现在下着大雨,按理说瘴气全溶解在了雨水中,可这场雨下了这么久,毒瘴早该被溶完了,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瘴气消散,瘴区内的雨水也是无毒的,他们可以跑进去。
再过半个时辰,这场雨便会停下,届时毒瘴便会重新弥漫。
只要他们在这半个时辰内,躲开黑衣人,找到一个能不被瘴气渗透的藏身之所,他们就安全了!
……
时间似是被无限拉长了。
这半个时辰,是江照里度过的最漫长的半个时辰。
瘴区是从未有人踏足的地方,这块区域常年被绿雾包裹,而今绿雾散去,这片原始丛林也未显得生机勃勃,重复的、暗沉的、浓重得近似墨色的绿大块大块得覆盖住这片土地,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江照里一踏上去,便觉得有一股森冷感渗透进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她冻在原地。
可再可怕,这也只是一片丛林。
她大半辈子都耗在丛林里面。
在这里,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丛林。
【吸溜儿,能不能帮我搜索出哪里有山洞?我来不及一个个找过去了。】
向来有求必应的2876却没有立即回复她。
【吸溜儿?】江照里催促了一声。
【……正在为您搜索——搜索成功,已将最佳路线绘制至地图——投放地图——请查看。】
“再撑一下。”江照里对褚允执道。
没有人回应她。
江照里一慌,却不敢停下来查看褚允执的状况,只能不停喊他。
“二郎?”
“……嗯。”
褚允执垂着头,气若游丝,半身重量都倚在江照里身上,良久,低低应了一声,而后勉力想要从江照里身上撑起来。
江照里往后看了一眼,喘了一口气,按住褚允执,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双手怀住他的腰,“你别用力,靠着我,这里地形复杂,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话虽这么说,江照里也只敢放慢一些速度,尽可能不让褚允执伤口受到颠簸,以免伤势加重。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终于抵达2876指示的地方。
江照里单手拨开石壁上垂挂着的厚重藤蔓,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向里望去,洞里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江照里松了半口气。
这是2876给他们找的地方,肯定不会有危险。
“来。”
她万般小心地扶着褚允执矮身钻进去,凭借着脑海里2876放出来的洞穴影像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了个地方让褚允执坐下。
“等我一会儿。”
江照里在衣服最里层掏出一个防水羊皮袋,从里面翻找出一个火折子打开吹燃,而后迅速跑到洞口,找来一大堆石块堵住,又从地上掏了湿泥巴将石头缝全都填上,做完这一切后,就准备折身回到褚允执身边。
然而刚转过身,她借着火折子的光用自己的双眼看清了山洞之中的景象,整个人便像被重锤击打了一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她面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部退干净了,浑身血液倒流,不可抑止地发颤。
她明白了2876刚才的迟疑。
荒山野外、暴雨、封闭的山洞、奄奄一息的人……这些因素加起来构成了多么熟悉的场景。
上辈子,她不就是这么死的吗?
重来一次,她竟还要重蹈覆辙吗?上天终是看不惯她白捡第二次命,要以同样的方式收回去了吗?
而这一次,她还拖上了另一个人。
就像是应激反应一般,死亡降临前的恐惧与不甘、强烈的饥饿感、痉挛的胃部像滔天巨浪一般吞噬了她,火折子掉落在地,火光熄灭,洞内重归黑暗,江照里颠倒在地,剧烈呕吐起来。
【宿主!】2876的声音罕见有了波动,【你冷静一点,根据2876推算,在之后一段时间,你和褚允执会一直待在这里,食物资源获取困难,宿主现在应该停止呕吐,保持体力,减少能量消耗。】
它说了很长一句话,可在江照里听来,全是嗡鸣声。
她吐个不停,到后来已经吐不出东西,却还是不住干呕。
江照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自己前世最后一段时日。
那时,他们团队正在进行一个野外菌菇研究的项目,她原本只是如常采集着样本,下雨了也没多在意,到点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基地,然而雨越下越大,她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塌方。
很幸运的,她没有被砸死,而是及时躲进了一个山洞之中,洞口被坍塌落下的泥土和石块死死堵住,她出不去,却乐观地等待着救援。
可是没有人来找她。
她被困在那个不知名的山洞里,洞中无日月,唯有日复一日的黑暗。
她从一开始的乐观,到不抱希望,再到彻底绝望,失去了所有感官,只是觉得饿。
她吃完了身上随身携带的压缩饼干,吃完了采摘的蘑菇样本,饥肠辘辘的感觉却仍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疯狂的饥饿刺激下,她开始吃土,吃周围能塞进嘴巴里的一切,最后开始撕咬自己四肢上的肉。
她不是饿死的,她是活活被自己啃死的。
这样的经历,没有人乐意回想。
“小里……”
干呕声惊醒了陷入半昏迷的褚允执,他睁开眼,向江照里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他动了动腿,试图向江照里靠近,却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这时,外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都给我搜!男的中了箭,女的拖着他跑不了多远!”
【宿主!冷静下来,保持安静,不然你和褚允执就危险了!】
不知2876做了什么,江照里脑子里响起警鸣。
【褚允执失血过多,快不行了,宿主,你不想救他了吗?】
‘褚允执’和警鸣声来回交织,江照里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抽出一丝神智。
对,褚允执不可以有事。
她死死咬着唇,抑制住干呕的欲望,听着外面的动静。
“首领,这边没人。”
“这里也没有。”
“都没有吗?他们还能跑到哪里去?再往前,继续搜。”
声音逐渐远去,没等江照里松下一口气,外边的人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嗯”。
“首领,这里有血迹!他们在这!”
兵器碰撞声和脚步声向山洞口靠近,江照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自己终归是害死了褚允执。
若不是她差点摔倒,褚允执不会中箭。
若不是她心慈手软,掉以轻心,就不会被吕宁枝推下水,褚允执就不会来找她,熊迎就不会发现她的身份。
若不是她在陈家村做生意,不和林家合作,就不会引来熊迎。
若不是她自以为是的尊重隐私实则怯懦,不敢接触褚允执的过往,害怕之后难以抽身,就不会事到临头还一无所知,只能亡羊补牢,坐以待毙。
若不是她,今日这些人就不会来,褚允执不会陷入绝境,不会浑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而她依旧无能为力,依旧只能和上辈子一样,眼睁睁看着死亡来临。
都是……
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