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没关系(1 / 1)

“不喝了,”林聿青摆摆手,阻止江照里倒茶的动作,“今日陪熊迎逛了一天,又是吃又是喝,喝不动了。”

江照里从善如流,收了茶杯,“你是来找二郎的?他在书房。”

“非也,我是来找你的。”林聿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熊迎点名要见你,接下来几天,你须得一早等在客栈门口,和我们一道了。”

江照里眉心一跳,“我?”

“谁让你是这里的总东家。”

江照里无奈,“……我知道了,明日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嫂嫂,你明天又要出去吗?”

褚含章和褚允执正从楼梯上走下,听到两人的对话,褚含章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跑到江照里身边,“我也要去。”

“不行。”江照里立马拒绝。

“为什么不行,我明日又不上学,哥哥明日也不去授课。”褚含章不解地看着她,瘪瘪嘴委屈巴巴地撒娇,“嫂嫂,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我和哥哥了,你才刚回来没几天,就又要出去,把我和哥哥落在家里。”

他一撒娇江照里就没辙,“这次真的不行,等过了这段时间好不好?”

“褚含章,不要闹。”褚允执这时才缓步走过来,邻着江照里坐下,对林聿青点头致意,权当是打招呼了。

小孩垂下头,失望地哦了声。

“褚含章……”林聿青扬了扬眉,“你给一一定名字了?这名字不错,听着和你像是两兄弟。”

“小里取的。”

褚允执语气淡淡,然而熟悉他如林聿青,毫不费力便听出了其中隐隐的炫耀之意,不由发笑。

他这友人真是煮的一手好温水。

“你不是向来宝贝你那私塾,怎么明日不去授课了?”

“小里说过几日便是雨季,学子来回不便,干脆休假半月。”褚允执道。

林聿青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照里一眼,“阿里确实考虑周到。”

江照里被他看得心虚不已,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毕竟她心里清楚,如今村里道路修缮完全,若非狂风骤雨,根本不会影响出行,她只是随便找个理由让褚允执待在家里,避免碰上熊迎。

但她又不能直说,因为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实际上,她也确实一无所知,只是隐隐有些猜测。

褚允执来历不凡在她这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直觉告诉她,他、林聿青还有熊迎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让两人碰面,事情可能会很不妙。

林聿青将她微妙的反应看在眼里,顿时了然,合着褚允执什么都没说啊。

但刺史此次出游兴师动众,褚允执不可能不知道。

两个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林聿青想通了,便也不再纠结此事了,只是忽然有些羡慕褚允执碰上了江照里这么个可心人儿。

几人心照不宣,只字不提刺史的事,夜色渐深,褚含章年纪小禁不住困,打了哈欠,半个身子都伏在江照里身上了,几人才停止交谈。

“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林聿青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着江照里微微一笑,“对了,明日进山,身上最好不要戴贵重之物,否则不小心磕着碰着又是一则损失。”

他像是随口一提,说完便离开了。

江照里微愣,自己身上能有什么贵重物品,半响,才恍然想到什么,慢半拍摸了一下腰间的蓝田水苍玉。

一时迟疑,【吸溜儿,这应该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吧?】

【它不普通。】

江照里呼吸一滞。

2876慢悠悠补完了后半句话,【此玉价值不菲,玉质上乘,为罕有之物。宿主穷困潦倒之际,可当掉此玉,解燃眉之急。】

江照里:……

有时候,她真想对2876竖中指。

她愣神间,褚允执垂眸,目光落于抚在水苍玉上无意识摩挲着其上镌刻的‘江’字的葱白手指上,这是江照里思索时的小动作。

水苍玉被她时常把玩,比起初更莹润剔透,衬得那只手也如白玉般无暇。

褚允执手指微动,有一瞬间产生了将手搭上去的冲动。只是恍惚了一瞬,思绪很快回笼。

熊迎……

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伴随这个名字而来的,是一片混乱而模糊的记忆。

烈火冲天,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凄厉的叫声持续不断,废墟与焦土之上是遍横的焦黑尸体与黑红的血液。

“走!离开这里!不要回头!跑——跑啊!”

“你躲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听见什么声音都不准出来!听懂没有?听懂没有?!”

声嘶力竭的叫声与恐慌狼狈的面容在脑海中交织,腐臭味与肉腥味混杂,褚允执觉得反胃,肚子与喉咙都不住的痉挛,差点就要吐出来。

“……二郎,二郎,允执……”

手上突然传来柔暖的触感,理智被拉回,褚允执睁开眼,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呼吸也异常急促。

江照里不知何时凑近了,手搭在他手上,轻轻的握着,似乎怕力道重了弄疼了他,眉间微蹙,一双眼睛牢牢注视着他,眼里尽是担忧。

“哪里不舒服?”

江照里正和2876扯皮,倏然听到褚允执粗重的呼吸声,连忙转头看去,却见身边的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死死地抿着唇,似乎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

她吓坏了,把趴在她身上睡着的小孩放到一边就去叫褚允执,叫了十多声才有反应,睁开眼怔愣地看她。

江照里也怔住了,她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褚允执。

惊惧、怨恨、不甘、厌恶……

所有强烈的情绪似一团浓稠的黑雾般盘桓在平日沉寂的双目中,江照里无端想起了被镇压在荒芜古井中千年不见天日的怨鬼,挣扎着要突破桎梏回到青天之下,报之世人以鲜血、以杀戮。

这样的怨鬼本该令人畏惧,江照里却只感受到了无边的孤苦与委屈。

没来由的,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酸涩与沉闷弥漫开来,令她一下回过神。

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褚允执额角沁出的冷汗,她轻声重复询问,怕惊扰了眼前人。

“有哪里不舒服?”

褚允执似乎也回过神,重新闭上眼,像是卸下了浑身防备,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抬手抓住为他擦汗的手,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另一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将中间的手牢牢裹住,又慢慢地握紧了。

江照里任他动作,任他慢慢倾过身体,向自己靠来,最后埋首在了她的颈肩处,平复着情绪。他只是虚虚倚着,身体却仍与江照里保持一定距离,缱绻而克制。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裸露的皮肤上,江照里的身体有些僵硬,强逼自己放松下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另一手放在褚允执背上,像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的顺着。

良久,褚允执低低出声:“小里,我……”

他顿住,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早该坦白的,在决定将江照里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刻就该坦白的,而不是等到现在,等到江照里有所猜测的时候。

“我知道。”

然而没等他想好从何说起,江照里便道。

“没关系。”她继续道,“我们不想那些糟糕的事情。”

褚允执哑然,沉默许久,愈发攥紧了双手,叹息般应道:“好。”

【宿主,你知道什么了?】旁观全程的2876问道,一向冰冷的机械声难得带了一丝好奇。

江照里敛目,【我不知道。】

她仍旧满头雾水,不知道褚允执的过去,不知道褚允执的仇苦,其实她对褚允执了解甚少,真要说个所以然出来,恐怕要不了一炷香时间就能讲完。

可这并不意味着褚允执就要对她坦白,要为了她自揭伤疤。

他没有这个义务,她也不想。

没关系,反正她一直糊涂过活,不差这一回。

没关系,只要褚允执和褚含章两个人好好的,一切都没关系。

……

第二日,江照里准时到达客栈门口,结果看见了乌泱泱一大帮人,见她来齐齐转头看向她。

江照里:“……”

看见林聿青和林步她不稀奇,但钱前和钱珠玉,还有一脸恨不得吃了她的吕宁枝,为什么也混在里面?

都是不好伺候的主,陈山忙得晕头转向,愁眉苦脸,看见江照里如蒙大赦,就要来求助。然而江照里只是投以一个同情和勉励的眼神,就往林聿青那桌走。

“怎么这么多人?”

林聿青有些无趣地转着茶杯,“拍马屁的机会,不抓牢就要没了。”

江照里了然,晨困未走,不太想说话,就安静地等着,没有察觉到身后怨毒的视线。

吕宁枝搅着手帕,盯着江照里的背,和非亲非故的男子同坐一桌,简直不知羞耻!

她咬牙切齿,神色狰狞,转而又不知想到什么,略有快意地笑起来。

一旁钱珠玉咽了咽口水,打消了搭话的念头。

宁枝……怎么和她印象里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