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木门拉开的声响自二楼传来,紧接着是木楼梯上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林聿青从位子上站起,对来人道:“熊大人,晨安。”
江照里跟着起身行礼:“民女见过熊大人。”
“免礼。”
江照里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这赫赫有名的京都刺史的模样,出乎意料的年轻,她原以为是个老头子,再不济也该四五十岁了。
熊迎身量挺拔,脸庞刚毅,一双鹰目炯炯有神。林聿青说熊迎年轻时在京城就已经享誉盛名,相貌上乘,家境殷实,上任没几年就抓了不少贪官污吏,因而深受圣上器重,几番嘉许让他成为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上门说亲的媒婆几乎要踏破门槛。
现在看来,或许这话没有夸大的成分。
“你就是这里的总东家?”熊迎目光在众人间睃巡,最后定在林聿青身边的陌生女子上,“是个女子?”
江照里正想应是,一道声音插进来。
“下官拜见熊大人,几日不见,大人愈发雄姿英发了。”钱前讨好地笑,“听闻大人今日出游,下官便急忙赶过来,自荐为大人作个响导。”
经赌坊一事,熊迎对钱前没什么好感,冷哼一声道:“擅离职守。”
钱前笑容一僵,“大人说的是,是下官疏忽了,这就回去。”转而将钱珠玉推至跟前,“这是小女,名珠玉,她常来此地游玩,不如叫她陪着大人您?珠玉,愣着做什么,还不见过大人?”
钱珠玉连忙福身:“小女见过大人。”
语罢便感到自己后背被戳了一下,往后瞄了一眼便见吕宁枝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这才想起昨晚吕宁枝央求自己今天把她也带上。
刚刚或许只是错觉吧,宁枝向来柔弱。
“大人,宁枝最善唱曲,有她陪着,途中也能为大人解解闷。”钱珠玉道,没看见钱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也没看见吕宁枝在听见‘唱曲’两个字时低下头僵硬的表情。
钱珠玉说这话,只是想找个理由带上吕宁枝,却没想过唱曲供人取乐是歌伎的活计。
熊迎不甚在意地睨他们一眼,没说话,便是同意的意思。
他眯眼瞧着江照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评估与打量,江照里微垂着头,姿态十足恭敬,心想熊迎这眼神怎么跟她上菜市场买肉似的。
“可惜了。”
可惜是个女子,女子如何能成为一个皇商?不过这女子姿色不错,在京中为她物色一个夫婿,以夫婿之名对外经商也不失为一个可行之法。
熊迎心念直转,片刻后开口:“今日你带路。”
江照里慢半拍意识到这是在吩咐她,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民女何德何能……”
“你不乐意?”
江照里一时语塞,“民女不敢。”
“那便带路。另外,不用自称民女,本官不喜。”
就是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才要一口一个民女,江照里腹诽,面上也不能忤逆,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思索片刻,江照里便有了决定,带着一众人先去了竹林。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好诗……好诗!”熊迎负手立于黑石前,看着石上几行描红楷字,赞道,接着颇为意外地看了江照里一眼,“本官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读到过此等妙诗,你写的?”
“大人高看我了,”江照里指了指黑石左下角,“此诗为东坡先生所著,东坡先生淡泊名利,为人低调,所著诗作极少流传于世,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读到了,不忍明珠蒙尘,故令匠人篆刻于石,让更多人赏读。”
“哦?”熊迎看着她,一双眼睛似能明察秋毫,“这里所有诗全是你机缘巧合之下读到的?”
江照里面不改色:“是。”
“这么多淡泊名利的先生都被你碰见了?”
“天下山水间隐士不知凡几,我早年喜四处游历,碰到了不少有学之士,有一些诗在他们之间口口相传,我便记录下来,才有了今日这片诗林。”
“你瞧着年纪不大,那么小便开始游历了?”
江照里垂眸,隐忍而忧伤,顿了一瞬才道:“我幼年失怙,举目无亲,因而四海为家,是为游历。”
听完全程的林聿青:“……”
他想起那枚水苍玉,嘴角一抽,不知京城中那位江某人听闻自己已死的消息会作何感想,干咳一声,掩住笑意,道:“好了,熊大人,你就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看吧,戳到人家伤心事了吧?”
江照里及时配合:“无妨,都过去了。”
熊迎一下噎住,严肃的面孔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不自然道:“抱歉,本官无意冒犯。”
江照里讶然抬头,熊迎居然会向她道歉?
“走吧,下一处。你既然四海为家,为何最后在陈家村定居?”
江照里继续扯淡,“腼腆”道:“找到了好夫婿,就定下来了。”
熊迎沉稳的脚步一下顿住,“你成亲了?”
江照里不懂熊迎为何如此惊讶,如实道:“嗯。”
熊迎重新迈开步子,眯着眼兀自思索,也好,免了他为江照里找夫婿的工夫,陈家村的男人,底细应当不深,乡野莽夫最好掌控。
皇商皇商,掌握在皇权里的商贩才能称上皇商,断不能培养出第二个林氏来。
不过,谨慎起见,还是先摸清江照里夫婿的情况为妙,这般想着,他便也这般出声试探了。
不料听到江照里沉重道:“先夫已于去年不幸亡故了。”
去年?那就是还在丧期,不可再嫁。
谋划未成形便夭折,熊迎面沉如水,迅速思索起掌控江照里的新方法。
威逼?
对待一个小姑娘未免小题大做。
利诱?
不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万一江照里以后越来越贪心怎么办?
江照里见熊迎突然陷入沉默,面色黑沉,还时不时瞄她一眼,不由莫名其妙。
“……”
又来了,这种菜市场挑肉的感觉。
她趁熊迎埋头沉思的时候偷偷看向另一边的林聿青:他怎么了?
林聿青也一脸莫名:不知。
熊迎没有走神太久,江照里和林聿青停止眼神交流,恢复了装作彼此陌生的样子。
接下来又逛了几个地方,午间回村里用了膳,休憩后再次进山,熊迎最喜欢的还是诗林和曲水流觞,很典型的文人特征。
看来他崇文,江照里如是判断。
一路上,熊迎只和江照里林聿青交谈,其他人被忽视了彻底。
钱珠玉和吕宁枝就坠在江照里后头,愣是一句话也没搭上。
“什么嘛……走的我都累死了,也不知道爹干嘛非要我跟过来……”钱珠玉嘟囔着,锤了锤酸疼的膝盖。
江照里余光瞥到她的小动作,想了想提议道:“只剩青嶂素流和观星台两处没去了,观星台需等到晚间,不如先去竹亭那里稍作歇息,吃些点心?”
钱珠玉揉膝盖的动作一顿,古怪地看了江照里一眼。
熊迎闻言点头,“竹亭里备有点心?”
“差人回村里拿便是。”
江照里刚说完,林步便上前道:“属下脚程快,属下去拿。”
熊迎摆手同意,示意他去,又想起什么似的,吩咐道:“不要茶楼的点心。”
“是。”林步应声,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内。
江照里等人踏上竹廊,一面沿着栏杆走一面俯观底下流水奔腾的河道,无人注意到始终低头沉默的吕宁枝脸上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此江可有名?”熊迎问道。
“无名。不过河中石有名,”江照里侧身,示意熊迎去看伫立在中游的一块石头与周围的碎石,“大人请看,那处石群像不像飞鸟涉水,游鱼惊散?”
熊迎起初觉得不像,可江照里语气不似在戏弄他,便凝神去看,少顷后还真看出几分她话中的神韵来。
不由再次高看江照里一眼,能从杂乱无序的碎石中看出鱼鸟之戏,定是一个至情至雅之人。
可惜了,是个女子。
钱珠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垂在发尾的珍珠,前头两人的交谈落尽耳里,百无聊赖地撇撇嘴。
听不懂。几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吕宁枝,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宁枝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低着头不发一词,大半脸被额发的阴影遮住,怪怪的。
她收回视线,脸上闪过纠结之色,宁枝不会还再因为自己前些天没理她而生气吧,可赌坊的事确实是她的不对啊,怎么能骗那些百姓的钱呢?
算了,想不明白,不想了。
这里距离竹廊还有一定距离,江照里和熊迎又停下来说话,钱珠玉从没在一天之内走过这么多路,一停下来腿脚更是酸疼,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暗暗倚在身侧的栏杆上。
然而一靠上去,身体便猛然失重,只听几声咔擦脆响,身后的栏杆居然齐齐断裂开来!
钱珠玉毫无防备,身体便向后倒去,就要掉落河中。
她顿生慌乱,下意识拉住离她最近的吕宁枝。
抓住了!
钱珠玉庆幸不已,下一瞬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惊愕地看着终于抬起头、同时挣开她手的吕宁枝。
吕宁枝一动不动,冰冷而刻毒地看着即将掉落的人,无声道:去死吧。
都该死。
天生高她一等的钱珠玉,将她玩弄于鼓掌中的江照里,都该死。
求救不成反被推了一把的钱珠玉万念俱灰,觉得自己今天就要命丧于此,双手乱挥间却又抓住了另一样东西,可身体依旧没有停止下坠。
眼前是暗蓝的天空,余光是滔滔的江河,钱珠玉惊惧地闭上眼,不敢面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
“卧槽!”
可伴随着一声清脆有力的奇怪骂声,她停止下坠了。
钱珠玉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手腕被人死死反扣住,她全身重量都系在这只手上,原本清瘦白皙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指尖发紫,腕骨凸出,似乎要被折断了。
视线顺着手臂上移,钱珠玉看到憋得面红耳赤的江照里一手抓着她,一手抓着栏杆,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为什么救我?”她愣愣问道。
脸都在用力的江照里:“……”
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大小姐,我是被你拉下来的好不好?”
娘的,吓得她连国粹都出来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还是林聿青先冲上去,可就在他要拉住江照里的时候,却被人撞到一边,等稳住脚步江照里已经被钱珠玉拽下去了。
吕宁枝慌慌张张的身影越过他扑到栏杆断口处,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伸手去拉江照里,“珠玉!照里!”
在旁人看来,她当真是担心极了。
江照里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吕宁枝表面准备拉她实则借着冲力撞断她所抓杆子的动作发生,只来得及对冲过来的林聿青留下一句话便和钱珠玉双双掉落河中。
“别让他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