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整个陈家村都弥漫着水雾,后河的水流比平常湍急,激流冲击着河床上的岩石,发出哗啦啦的水声,这声音沉闷,和着清脆的鸟鸣却似一首奇妙的乐曲,乐曲由远及近,透过竹窗传入茶楼中端坐的人耳中。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严肃,眉目周正,眉心间有一道竖纹,是常年皱着眉所致。他临窗而坐,闭目聆听着窗外的声响。
不大的茶室内,四周却站了十余个身体壮实的男人,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短打,腰间配剑,脚蹬长靴,在这样一群人中,唯一穿着自己衣服的林步便十分突出。
林步抱剑守在男人身后,留意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
茶楼由竹子搭建而成,雨后空气湿润,淡淡的土腥味与清新的竹香味混杂,男人轻嗅了一口,睁开眼时神色放松,看向对面的人,赞道:“此地果真如那些文人所说,是人间仙境。”
“熊大人刚来此地,就下了定论,这可不像你往日的作风。不如先尝尝这里的美味珍馐,再做结论也不迟。”
语罢,林聿青拍了拍手,很快几个店小二就推门进来,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和茶壶,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只留领头的一人在屋内。
熊迎见这帮店小二虽长相粗犷,但服饰统一,动作井然有序,显然是经过训练的,不似寻常乡野村夫,不由对陈家村的幕后东家产生了一丝好奇。
店小二热络道:“大人,本店所有的名茶都在这里了,大人若不介意,小的先为您介绍一二。”
熊迎抬了抬下巴,是应允的意思。
“您请看,这是本店为盛茶特地请人烧制的梅花盏,”店小二掌心朝上,指着一个晶莹剔透呈梅花盛开状的琉璃茶壶道,因为光线的原因,里面的茶水呈现出微粉色,几朵泡开的干花半浮在水面上,一时间竟像是莲浮于水,“您别看这茶看着普通,其实里面讲究着呢,梅花是雪后采摘的,梅香被厚雪锁住,是制茶的最好时机,而我们用来泡茶的水也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每日的晨露。您尝尝。”
说着,店小二就给熊迎和林聿青倒了一杯。
熊迎尝了一口,挑了挑眉,“这茶里不止加了梅花吧?”
店小二咧嘴笑道:“想不到大人您还是一个懂茶的,这茶里确实还加了别的,不过具体加了什么,还恕小的不便透露。”
梅花茶显然符合熊迎的口味,他来了兴致,道,“那就下一个吧。”
“好咧!俗言道,梅兰竹菊四君子,这梅茶其实是我们店内四君子茶的第一茶,而兰茶、竹茶、菊茶也各有风味……”
熊迎一一尝过,心情大佳,对林聿青道:“想不到荒野之地,还有这等好茶,难怪那些人不惜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来,旁的不论,就算是为了这口茶也是值当。”
林聿青微微一笑,“这里的茶新鲜,味道不同于寻常的茶,有很多人都喝不惯。”
“旁人我不清楚,反正合我的胃口。”
店小二在一旁听着,心中窃喜,迫不及待揭开下一个盘子,“大人,我们店里除了茶水,还提供一些小点心,您不如也尝尝?”
熊迎略有期待地看向盘子上精巧的糕点,下一秒却蹙了蹙眉,眼里闪过一丝反感。
只见盘子上各色的糕点,无一不做成了小狗的形状,或憨态可掬,或摇头摆尾,或张牙舞爪,看得出捏糕点的人手艺十分高超,一般人见了定是喜爱万分。
可惜熊迎此人,生平最讨厌的动物就是狗,盖因幼时被恶犬追过,自此不管是对什么品类的狗都是厌恶非常。
店小二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内心胜券在握,江照里和他们说过了,谁将刺史大人留在店内的时间最长,谁到时候就能得到一百两的奖励。
而为了公平起见,江照里将这位刺史大人的喜好悉数告诉了他们,让他们自由发挥。其中有一条就是他最爱狗,因此他们特地将所有糕点都做成了狗的形状,定能讨得欢心。
熊迎看了他一眼,念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不与他计较,勉强耐下心听着。
“可以了。”林聿青忽然出声打断,“再讲下去,糕点都要凉了。”
“是小的不是!大人,您快尝尝!”店小二懊恼道,将筷子摆开。
熊迎却有些冷淡:“不了,本官不想吃。”
店小二懵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刺史大人的态度转变的如此突然,顿时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他们的二东家——林聿青。
林聿青对他求救般的目光熟视无睹,甩开扇子随手扇了几下,掩住眼中的诧异,道:“熊大人若是觉得腻了,不如我们换下一个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林聿青心中的诧异便更甚,无他,几乎所有东西——不管是吃的玩的用的——都踩了熊迎的忌讳。
熊迎不喜重口味的,火锅烧烤大多麻辣,他不喜绿色,大多藏品周边都是碧玉雕刻而成的,他喜欢淡香,村民们拿出来的药囊和熏香大多味道浓烈……
一天下来,熊迎的心情已经非常糟糕,黑着一张脸,甩下一句“本官累了,明日再逛,林公子自便吧!”就回房歇息了。
一众侍卫依次排开守在房外。
林聿青平白无故被甩了脸色,被拒之门外,盯着紧闭的房门良久,心情复杂,半响摇头笑了起来。
江照里这丫头真是……做得一手好准备。
不枉他那日讲到口干舌燥,就差把熊迎祖宗十八代的情况都告诉她了。
不过……
她这个反应,还是大大出乎他意料,是褚允执和她说了什么?
林聿青正思索着,房门却忽然打开了,熊迎冷冷道:“明日外游,我要这里的总东家陪同。”
这里的东西虽不合他的心意,但新奇程度也是实打实的,引得众多人趋之若鹜。这一年来,黑节县交上的税赋是以往的几倍,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陈家村。
熊迎到这来,一方面是给之后那位大人物做准备,另一方面也是想见见这位商贾奇才,如若能招纳,让他将所有贫苦之地都变成另一个“陈家村”,吸引大闵各地的富豪游玩,届时再加重税赋,不愁国库不充盈。
若这人是个可造之材……将之扶持成另一个皇商也无不可。
熊迎看着面前年轻有为的林家大少爷,目光幽暗。
林氏一家独大过久,根深叶茂,是时候需要杀杀锐气了。
林聿青一愣,道:“好,我去通知这里的总东家。”
熊迎并不知道他是陈家村二东家,也不知道他和江照里有交情,他也没打算让熊迎知道,毕竟江照里的处境太过微妙,而熊迎此人聪慧敏锐,如果知道他和江照里的关系,难保不会揪出更多事情来。
那麻烦就大了。
熊迎听他应下,便把门重新关上了。
林聿青想到江照里那丫头对熊迎避如蛇蝎的态度,叹了一口气。
树大招风啊。
他抬步往外走,林步便自然而然地跟上他,被抬手拦住。
“你留在这,你这次的任务是保护熊大人周全。”
林步扫了一眼外面排排站的侍卫,“可是……”又不缺我一个。
林聿青不容置喙的眼神让他吞下了后半句话,不情不愿地站到了门口。
大雨之前,远处天幕低垂,黑沉沉一片,星月被厚重的乌云牢牢遮住,道路两旁的琉璃灯盏被风吹的不住摇晃,连带着烛火忽明忽暗。
为了看清路,林聿青不得已提了一盏琉璃灯在手上,刚走到褚家门口,便听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未及惊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右肩猝不及防被猛撞了一下,手下一松,琉璃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林聿青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借着院子里的烛光看清了撞他之人的模样。
是个女子,形容狼狈,发间的金钗歪在一边,双眼红肿,戴着面纱,依稀可见面纱下一样红肿的脸颊。
林聿青挑了挑眉,吕宁枝?
吕宁枝不似平日娇俏可人,凶神恶煞地瞪了林聿青一眼,“看什么看?走路不长眼睛啊!”
江照里听见声响走出来,看着满地的琉璃碎片皱了皱眉,见来人是林聿青微讶:“你怎么来了?”
然后看向吕宁枝,笑容可掬,眉头微蹙,面上显出一丝担忧,似是十分关心她:“宁枝,怎么了,是被撞到了吗?要不要我叫小霍送你回去?”
林聿青:“……”
“你别假惺惺了!”吕宁枝气炸了,“我知道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诓骗我!害我沦落至此,被我爹打罚,你还在这装什么?!”
短短数月,吕宁枝一下从云端跌落泥潭,吕员外将所有损失都怪罪在了她头上,说都是她出的馊主意!任她再怎么解释也不相信。她在吕家的地位与待遇一落千丈,那些个兄弟姐妹都在看她的笑话!甚至连钱珠玉,因为钱前的嘱咐也不搭理她了,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全都白费了!
都怪江照里,要不是她,她又怎么会陷入如此境地!
吕宁枝咬牙切齿地盯着江照里,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江照里被她怨毒的眼光看着,脸色不变,无奈地轻叹一声,“宁枝,你误会我了,我刚刚已经同你解释过了,我教你那些东西,是以为你感兴趣,私底下自己玩玩,没想到你会把它们用到赌场上去。”
“可你当初明明说没人会看出来!”
江照里眉头微蹙,微垂下头,竟还表现出一丝挫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我学艺不精,闹了笑话。”
“笑话?你能闹出什么笑话?!”吕宁枝几乎是用喊的,嗓音十分尖锐,“丢脸的我吕家!被人嘲笑是我!你呢!你什么事都没有!”
“宁枝,你不要这么激动,对嗓子不好。”
林聿青:“……”
林聿青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大,在吕宁枝听来却无异于对她的嘲笑,恨恨道:“江照里,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留下林聿青和江照里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你笑她做什么?”
林聿青耸了耸肩,无辜道:“你可别冤枉我,我明明是因为你笑的。”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起来。
林聿青道:“真有你的,这下心里舒坦了?”
江照里勉强止住笑意,道:“还行,进去坐吧。”
原来装白莲花这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