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说吧。”
两人也没去别的地方,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孙六娘吩咐丫鬟上了一套茶具,江照里熟练地泡了两盏茶,“新做的茶,尝尝。”
林聿青从善如流,端起茶盏后浅啜了一口,道:“你泡茶的手艺又精进不少。”
“你怎么忽然来黑节县了,不是还没到查账的时间吗?”
“因为你啊。”林聿青调笑道。
“嗯?”
林聿青顿了半天也没等到预想中的追问,叹了一口气,“和褚允执那斯待久了,你也变闷了不少。见到我就这么不开心?一直皱着眉头。”
江照里闻言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眉心,果真是皱着的。原来这段时间她对外一直是这个表情么,难怪青雨阁的姑娘们说她愁眉苦脸的。
她这些日子与吕宁枝虚与委蛇,满脑子全是算计与谋划,这会儿被林聿青点明,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疲惫。
林聿青观察着她的表情,“我听林昌说,你们最近碰上了不少麻烦?”
“没什么,”江照里摇了摇头,“快解决了。”
她不愿多说,林聿青就没有问下去,反正林昌都会告诉他的。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查账,确实是因为你来的。陈家村的生意如今越做越大,京中有不少文人雅士慕名前往,所作辞赋书画流传甚广,现在那些达官贵人都想着要来上一回,看看这儿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一个桃源仙境。”
江照里有些意外,没想到林聿青的宣传效果这么好。
“不过嘛,”林聿青微哂,“那些个权贵,可不会轻易大老远跑一趟,所以托我来考察考察,还指明要刺史一起。”
“刺史?他们不就是想来玩一趟,做什么还要让一个地方刺史亲自下场?”
“不放心我这个臭商贩呗,”林聿青耸耸肩,喝了一口茶,声音忽然变的低沉,“还有一个原因,恐怕有大人物要来,得提前做布置。”
褚允执脖子上狰狞的伤疤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江照里下意识皱起眉,京城的大人物……
“我们不过是小本生意,没什么好玩的,如果那些大人来,恐怕会失望。”她道。
林聿青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笑道:“这要换作旁人,肯定欢天喜地回去准备迎接贵人莅临了,到了你这,反而不想他们来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样的大人物到你这儿来意味着什么?泼天的富贵,也不要?”
江照里当然知道,贵人一来,就等于是给陈家村镶上了金边,日后定会有更多的达官显贵趋之若鹜,名气,钱财,声望,陈家村一个都少不了。
而陈家村是她一手打造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是她能够获得巨大的名利。
但比起这些,她有需要考量的更重要的东西。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江照里不以为意地笑道,“那些的地方你也去过,看着稀奇,实际也就那么一回事儿,不值得京里的贵人们特意跑一趟。如若他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迁怪下来遭殃的不还是我们?我胆子小,可经不起那些折腾。”
“你真是这样想的?”
“不然?”
林聿青深深看她一眼,忽然凑近她,道:“其实我也不想。他们那些人,出行讲究,一大堆麻烦事。不过——”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得看那位刺史大人怎么和他们说。我们能做的,就是不管他们来不来,都做好万全的准备。你说是吗,阿里?”
江照里心里一动,看向近在咫尺的林聿青。他依然是调笑似的口吻,表情也带着丝不正经,可眼底深处却暗含认真。
“是。”江照里缓缓道。
林聿青坐回原位,慢悠悠给自己续上茶,“过几日我就要陪同刺史大人去陈家村赏景游乐了,阿里,你可得做好准备,好好招待我们啊。”
……
江照里想着刺史的事,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赶到县衙时钱前已经宣判了结果。
衙门前围着一大群人,江照里挤都挤不进去,只能努力踮起脚尖试图看清里面的状况。她头上还戴着一顶帷帽,是路上经过某个摊点时随手买的,隔着层白纱,眼前都是影影绰绰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楚。
正当她准备开口问身边的人结果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别看了,我们的状师赢了。”
“林聿青?你怎么在这?”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我当然得来看个热闹了。”县衙里传来一声惊堂木响,钱前喊了一句退堂,声音沙哑,似乎很是疲惫,围观的百姓开始散开,江照里一个没留神被推搡了一把,被林聿青及时扶住,拉到一边。
林聿青看着她的帷帽,“裹这么严实是怕被谁认出来啊?”
江照里纳闷道:“我都裹成这样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还不简单,”林聿青轻笑一声,“全黑节县都找不出比你腰细的人了。”
“……”
江照里已经习惯了这人的不正经,问道:“你先告诉我钱前怎么判的?”
“放心吧,这事惊动了刺史大人,前有民怒,后有刺史,钱前就算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再包庇吕员外了,再加上状师能言善辩,一切都按你计划的发展。吕员外不仅要偿还赌客们输掉的钱,还要额外再赔付五十两银子给每个人,家底都没了大半。”
江照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才后知后觉注意到林聿青那句“按她的计划发展”,不好意思道:“林昌都和你说了?”
林聿青睨着她,眼里含笑,“你难得做这么大的手笔,我好奇一下也不过分吧?原本我还担心你性子温和,做生意会被别人欺负了去,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林昌出了不少力……”
“我知道,我会好好犒赏他的,用不着你操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聿青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林家出了不少力,为了感谢,你会付一些酬劳?”
江照里摸了摸鼻子,没出声,默认了。
林聿青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我知道做生意的人都爱明算账,不过你我之间,就不必算的那么清了。你是允执的家人,允执是我的挚友,我帮你一把再合理不过。”
他搬出褚允执来,江照里便无话可说,只是往旁边跨了一小步,搭在肩上的手自然滑落。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
“林步呢?怎么没见他?”
按林步的性子,不应该恨不得时刻黏在林聿青身上吗?
“在一众随侍中他武艺最高,负责刺史的安危。”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很快到了青雨阁,江照里摘了帷帽,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闷死她了。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了。”
“林聿青,”江照里叫住转身欲走的人,看了看天,道,“最近是雨季,刺史要来的话,要赶在望朔日之前,雨势不大,于观景是锦上添花,之后雨势变大,山路会很难走,恐怕会耽误刺史的行程。对了,刺史他……”
江照里顿了顿,“也是京城人士吗?”
林聿青一默,点了点头,“熊迎,任京都刺史十余年,其父熊如,官拜大理寺卿。”
他只说了这一句,江照里却忽觉喉头干涩,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大理寺卿的儿子啊,那应该很清楚京中发生的大小案子了。
“好,我晓得了。他平日可有什么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