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朽木(1 / 1)

吕记火锅店内。

锅炉红白汤咕噜冒泡,热气升腾,在初夏时节熏得人不住冒汗。

一人撸起袖子,擦了把额上的细汗。

“真热啊。”

“是啊,这地真闷……要不是东西好吃,我都不乐意来。”

“你们听说没有,陈家村那家火锅店改名字了,现在叫什么海底捞……”

“改名了又怎样?不还是这些东西,那家我也吃过,味道和这里的没什么差别,何必大老远跑到那去吃。”

“这你就不懂了,这海底捞啊,和火锅店可完全是两码事,不说汤底多了好几样,光是店内四角就有冰柱,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整个店内都是冰柱的凉气,凉快的很!不仅如此,但凡去他们那吃饭的,都会送瓜果和茶饮,要是吃到一半汤少了,也会有人来续呢!”

“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男人一拍胸脯,“千真万确!你们别嫌路远,去吃一次,我敢担保,你们不会后悔的,而且还会想吃第二次第三次,这吃的次数多了,成了熟客,掌柜的还会给你便宜一点呢。”

“还有这种好事?那我一定要去上一次。”

几人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起来,没注意到男人压根没点火锅,面前的桌上只有一盘瓜子和一壶最便宜的茶。

男人将壶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将瓜子全都倒了自己口袋中,便趁几人没注意自己的时候起身离开。

他走出吕记火锅店,穿过大半个县城,最后来到林氏玻璃铺中。

林昌正在对账本,算盘拨得嗒嗒响,见男人回来就问道:“江姑娘交代的事情你做的怎么样?”

“掌柜的放心,小的明日再去,包管江姑娘满意。”

林昌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事做好了,这个月给你涨工钱。”

男人,也就是玻璃铺的伙计高兴地“诶”了声。

江照里确实满意林昌伙计带来的效果,不仅她满意,陈三和芹嫂见店里恢复了往常来客络绎不绝的样子也是喜笑颜开。

唯一对此颇有微词的只有阿酒。

因为芹嫂以前间接帮过陈于氏和江照里作对。

二霍已经醒了,她和褚允执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阿酒从一派慌乱中回过神,就想找人算账,奈何始作俑者吕员外有县令庇佑,陈于氏锒铛入狱,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陈于氏的事情在陈家村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谁也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歹毒之事,江照里不知道村长后续是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只听当时留在家中照顾二霍的阿酒说陈于氏家里人来闹过事,被村长带着人强押出去了。

之后她问起,村长才说是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搬走了。

阿酒对此忿忿不平,没少骂便宜他们一家子了。

江照里安抚了好久,阿酒才不再念叨她。

不过江照里也有不满的地方——

她看着不远处毫无形象趴在窗台上用星星眼看着许茂的钱珠玉,深深叹了一口气。

“东家,她怎么又趴在那?”

江照里用下巴点了点:“喏。”

阿酒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腰板比平时挺直多了的正在教书的许茂,瞬间了悟,正想说话,余光就瞥到踏进私塾的一个纤细人影,烦厌道:“她怎么也来了?”

吕宁枝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头上的金蝶钗在阳光下发着光,笑意盈盈地走到钱珠玉身边,拉着她到院内石桌坐下。

江照里看见她也很难有个好脸色。

自从钱珠玉知道许茂在陈家村,就三天两头跑过来,在陈山的客栈里一住就是好几天,吕宁枝作为她的好姊妹,自然也跟了过来。

两人带着一大帮仆从,包下了客栈顶层。

江照里看着远处有说有笑的两人,心说到了我的地盘还这么嚣张,是真不怕我在背后使绊子啊。

她看了一眼就准备回屋,阿酒却拉住了她。

“怎么了?”

阿酒的脸色有些古怪,还有些迟疑:“东家,你看那姓吕的,是不是在看姑爷?”

江照里一愣,仔细看了眼,发现吕宁枝坐的位置相当巧妙,正对面就能看见屋子里教书的褚允执,她虽是与钱珠玉聊天,目光却是透过钱珠玉望向了后方,直勾勾地盯着褚允执瞧。

她取过望远镜看,那目光灼热又直白,傻子也能看出是什么意思。

江照里忽然有点不爽,吕宁枝对褚允执见色起意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怎么一点不知道?

阿酒从她手里拿过望远镜,看了几眼就放下,“她那是什么眼神,真恶心。”

江照里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晚间下了学,他们一家子正吃着饭,院门便被叩响了,阿酒去开门,回来后表情像活吞了只苍蝇:“是吕宁枝……她说她是来、赔礼道歉的……”

“啊?”

阿酒艰难道:“我问了两次,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江照里第一反应就是要赶人,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

大抵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阿酒道:“我赶过她了,东家,但姓吕的怎么说也不肯走,就是要见你。”

江照里沉吟片刻:“也好,去看看她又要耍什么把戏。”语罢就要起身。

褚允执按住她:“吃完再去。”

江照里一想也是,吕宁枝既然真的想见她,就让她等着呗,于是叫阿酒坐下来接着吃饭,慢悠悠吃完后慢悠悠去了门口。

出乎意料的是,吕宁枝还等在那里,就是脸色有些难看。和她一起的还有两个仆从,手里提着很多黄油纸包。

江照里看了其中一个高点的仆从,认出他就是那天用石头砸了褚允执的人。

眼里闪过一丝冷意,看向吕宁枝,却并不说话。

吕宁枝对她显然也是反感的,眼里的厌恶和轻蔑藏都藏不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相当客气而虚伪地笑了下:“照里……”

“别,我和你还没熟到那份上,你可以叫我江老板,也可以叫我江姑娘,名字就免了。”

吕宁枝像吃错了药般,一改往常的尖酸刻薄,笑道:“叫江姑娘多生疏,不过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叫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我今儿来就是想和你解释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觑着江照里的面色,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地拦在门前,接着道:“有些话在这也不方便说,江姑娘,你看我们要不要进去谈?”

江照里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才勾唇道:“请进。”

她将吕宁枝带到小院内坐下,两个仆从将手中的东西放到石桌上。

“先前因为小人的谗言,我对你多有误解,也因此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好在钱大人明鉴,叫我看清了那陈于氏的真面目……”

话没说完,一旁阿酒就哼了一声,没掩着音量:“假模假样的给谁看呢……”

吕宁枝脸色微变,有一瞬间似乎想要发作,但迅速压下了,“阿酒姑娘,以前都是我的不是,你对我有意见也是应该的。怪只怪那陈于氏为了陷害江姑娘,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出来了,我也是糊涂,轻易相信了她。”

江照里意味深长地噢了声:“这么说,你以前做那些事都是因为误会?因为陈于氏教唆了你?”

“可不是吗,”吕宁枝泫然欲泣,“江姑娘,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些东西就算是我的赔礼,你收着,我们过往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见江照里不接茬,又道:“你也是做生意的人,这地方小,又偏,赚不了什么大钱,你以后定是要往县里做的,若要找门路,来找我便是,我吕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家,在生意上还是能指点一二的。”

江照里听了直觉好笑,这吕宁枝年纪不大,利诱这一套倒是玩的熟练,估计以前没少干。

她看着桌上大包小包,直接上手全都拆开了,看清后眼角就是一抽。

吕宁枝所谓的赔礼,就是把陈家村所有特色物什买了个遍?她知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出自她手?

阿酒翻了个白眼,显然也是无语至极。

吕宁枝却以为她收下了,内心不屑,果然是山村野妇,肤浅至极,这么点东西就拉拢了,面上却露出喜色,要来握江照里的手,“江姑娘,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了,我们以后就是好姊妹了,这里我人生地不熟的,还要你多带带我。”

江照里避开了她的手,嘴角的弧度不变,“自然。”

虚以委蛇了几句后,吕宁枝便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房子是你们自己建的吧,真好看。对了,我听说你还有两个小叔子,怎么不见他们?”

江照里一顿,心说在这等着呢,绕了那么一大圈,合着是奔着褚允执来的。

“天色不早了,或许歇下了吧。”江照里浅啜了一口茶,没错过吕宁枝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

“是,确实是有些晚了,”吕宁枝听出江照里是在赶人,虽羞恼却也无可奈何,“我就不打扰了。”

江照里嗯了一声,丝毫没有起身送她的意思,人一走阿酒就问道:“东家,她明显就是冲着姑爷来的,为什么还要让她进来?”

江照里正盯着桌上的几块糕点瞧,【吸溜儿,帮我检测一下这糕点能不能吃。】

【成分安全,无毒,可食用。】

江照里放下心,闻言笑了笑:“你不觉得看她那副吃瘪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挺好笑的吗?”

“可是姑爷那边……”阿酒忽然顿住,看向江照里身后。

“放心吧,我不会让她有机会接触到二郎的,”江照里毫无觉察,“这人我看了都觉得烦,更别说二郎了。”

“你倒是了解我。”清清泠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江照里一愣,回头便看到褚允执拿着盏油灯向她走来,他走近,将悬挂在槐树枝上的琉璃灯盏拧开,点燃里头的蜡烛后放了回去。

琉璃灯晃了几下,烛光明明暗暗,飘移不定地打在褚允执脸上,江照里看着,微微失了神,直至褚允执在她身侧坐下。

“在想什么?”

江照里回过神,紧接着便听见了自己胸腔中清晰的心跳声,那是一种人在剧烈运动后才会有的频率。

“没……没什么……”江照里眼神躲闪,不由自主地有些结巴,“我忽然想起还有本书没看完,先……先回房了……”

她说完就走了,压根没给褚允执说话的机会。

阿酒看看江照里逃也似的背影,又看看发怔的褚允执,噗嗤笑了出来,“朽木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