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结果(1 / 1)

江照里看了看走在自己身前的褚允执,将涌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

他会觉得自己矫情吧。

她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县衙前的人已经散了,衙役们或打哈欠或伸懒腰的三三两两走开了,顷刻间,堂内只剩两副孤零零的棺材和边上不住抽噎的人,过了会儿,又有衙役过来皱着眉说了什么,做了个驱赶的动作,抽噎的人勉强止了哭,便开始往外运棺材。

她留下的那沓银票仍放在桌上,无人理睬,待棺材运出堂门,那赶人的衙役四下张望一番,便将银票迅速揣到了怀里。

江照里目送着两副棺材消失在街头拐角处,觉得心里实在憋屈,像燃着股将熄未熄的闷火,烟灰四散,不得纾解。

只是因为想要报复她,就搭上了两条人名。

这里的人命当真如此轻贱吗?轻贱到可以随意成为他人算计的砝码。

许是察觉到她的想法,惯常待机的2876忽然出声了。

【宿主,自2986诞生以来,你是第十七任。】

江照里愣了下,【什么?】

【前面十六任宿主,都来自不同的世界,每个世界的规则都不尽相同,对待生命的态度亦是大相径庭,在某些世界,生命与非生命物质的价值是等同的。宿主,你要学会习惯。】

江照里意识到这或许是2876的变相安慰,【那你以前那些宿主都习惯了吗?】

2876没有立马回答,【……没有。第三任和第七任因为无法适应而选择了自杀,第十五任也因此郁郁而终。】

江照里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响才道:【……放心吧,我不会自杀的。】

她与2876交谈,在褚允执看来便是出神,不由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江照里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度,这才想起她与褚允执还牵着手,有些不自在,便动了动手想要抽出,却被攥得更紧了。

县衙边上不起眼的小巷里停着两辆马车,褚允执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一路牵着她走到马车边上才松开手。

一直等着的褚一一和陈子铄凑上来。

褚一一先叫了声哥,然后看向江照里,“嫂嫂,他们没欺负你吧?”

“江姑娘,那钱县令可有为难你?”

江照里已经收拾好情绪,顺手摸了把褚一一的头,“只有嫂嫂欺负别人的份。”

她张望了一下,奇道:“许茂呢?他不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不知为何,陈子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用下巴向一个方向点了点。

江照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许茂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前站着一位长相颇为秀丽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两人的身形被树干遮挡住大半,若非陈子铄点了出来,江照里还真发现不了。

许茂的神情激动,脸带着脖子都红了,那女子含羞带怯,眼含秋波地望着许茂,江照里视线下移,看到两人牵着的手,一下了然,她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那女子,总觉得眉眼有些眼熟,一时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或许是她打量的目光过于明显,不多时,那女子也看了过来,那女子似乎也愣了下,略有疑惑地看着江照里。

江照里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她对视了片刻,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善意的笑了下,哪知那女子见她笑就啊了一声,放开许茂的手便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江照里不明所以,她的笑容没那么难看吧,至于让人看了就发火吗。

那女子在江照里面前站定,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是你?”

她认识我?

江照里还没反应过来,问了句:“你是?”

女子听了这句话脸上怒气更甚。

这时,陈子铄在旁小声道:“江姑娘,这是钱县令的女儿钱珠玉。”

江照里有些惊讶,复又仔细看了女子一眼,恍然大悟,还真是钱珠玉。

她与钱珠玉只见过一面,那时她脸上带着又厚又花的装,脸蛋跟猴子屁股有的一拼,现在的妆容却淡雅了很多,也不知是谁教她这般画的,将她的五官凸显的很好看,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也难怪她认不出来。

陈子铄继续小声补充道:“钱小姐与许茂是至交。”

江照里继续恍然,此至交恐怕非彼至交。

难怪每次提及钱县令时陈子铄的表情都那么微妙,原来是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

钱珠玉的举动很突然,许茂跟着过来的时候脖子上的红还没退,见状惊讶道:“玉儿,你认识江姑娘?”

“江姑娘?你认识她?”钱珠玉反问道。

“是啊,我之前不是同你说我现在在东山陈家村的私塾做教书先生吗?这私塾便是江姑娘家开的。”

“什么?”钱珠玉显然非常不愉快,“这么说,你天天与她待在一处?”

许茂虽搞不清状况,但在某些方面的感知还是非常敏锐的,闻言立马回道:“江姑娘只负责给我发钱,我成日与学童待在一处,与她并不常见。”

钱珠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不愉:“你跑到她私塾里做什么?”

许茂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迟疑着问道:“玉儿,你与江姑娘……”

“哼,她以前瞧不起我。”

江照里:?

分明是她和吕宁枝瞧不起她,怎么还倒打一耙。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有意无意遮挡住褚允执,钱珠玉虽看着愚蠢,但毕竟是县令女儿,还是不要让她注意到褚允执为妙。

“钱小姐怕是记岔了。”江照里随口应付道,“我有伤在身,不便在此处久留,就不打扰你和许先生叙旧了。”

“本小姐还没发话,你敢走?”钱珠玉瞪着她,“你欺负宁枝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

江照里打断她:“你搞清楚,是吕宁枝无故招惹我在先,我自认与她无冤无仇,她却三番四次找事,甚至为了陷害我谋害无辜之人。”

“你胡说!宁枝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许茂夹在二人中间,面露难色,纠结片刻后道:“玉儿,江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诓骗你,或许真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许哥哥,你帮她说话?”钱珠玉不可置信道。

江照里看了眼许茂,不欲多说:“钱小姐,你真的清楚这件事的原委吗?你所了解到的也许只是吕宁枝的片面之词,真相到底如何,最迟明天,你爹也能给出一个结果了。我们还有事,告辞。”

钱珠玉呆滞了一瞬,还要反驳,被许茂拉住了,江照里便让褚一一先上了马车,正要乘着拐杖上去之际身体便腾空了。

她一惊,腰被人有力地桎梏住,褚允执竟将她直接拦腰抱到了马车里。

马车和车夫都是林昌安排的,车内空间很大,褚允执将江照里抱到位子上,而后拿了个木凳放在她脚前不远处,又拿过一个棉垫垫在上面,最后把江照里受伤的脚放了上来。

江照里看着他事无巨细地照顾自己,那种熟悉的不自在感又出现了,“我没事,你背上还有伤,当心别又开裂了……”

褚允执将她的腿摆到最舒适的位置才在旁边坐定,和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无事。”

马车一路开到林宅,他们要在县里待上几天,以往江照里都是住在青雨阁,但对于褚允执和褚一一定是不便的,就干脆住在了林聿青的院子里。

陈子铄已成家,直接坐另一辆马车回家了。

江照里和林昌说过这事的大概,他有些担忧,就在林宅里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回来就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江照里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那钱前定会包庇吕员外。”林昌骂道,“江姑娘你放心,我吩咐过了,断了所有和吕员外的生意,铁定让他没好果子吃。”

“你们和吕家还有生意往来?”

“那是自然,”林昌得意道,“这黑节县但凡做正经生意的,谁不和我们林氏打交道?他吕员外做布匹瓷器,给他供货的上家最近遇上了点难事,想走我们的路子,我只要说上一嘴,就能断了他大半货。

“江姑娘,你应该早和我说的,我若是早知你与他有过节,说什么也不和他有生意往来了。”

江照里心里一动:“那赌坊……”

“咳,赌坊不算什么正经生意,少东家立过规矩,赌坊不能碰。”

江照里并不感到意外,林聿青看着风流,实则内里和褚允执一样有一把自己的丈量尺,将该做之事与不可做之事划分的相当清楚。

今日一遭,也不算毫无收获。吕员外和钱县令的关系比她想得更牢固,固然有利益牵扯的原因,更是因为两人女儿是尔汝之交。她今日若是连吕员外一并状告了,证据再足也必败无疑。

只是钱珠玉虽然骄纵蛮横,看着却像是脑子少根筋的,恐怕没少被吕宁枝当枪使。

江照里想着想着就开始头疼,她并不喜欢这类勾心斗角的事,只觉得厌烦。

林昌看出她心情不愉,便告辞了。

褚允执看着她,轻声道:“去休息吧,用晚膳时我再叫你。”

……

陈于氏对于吕员外而言只是一个棋子,对于钱前更是无足轻重,这场官司的结果可想而见。

江照里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正值正午,头顶太阳高悬,日光照在人身上非常暖和,如同一场闹剧落幕,身后陈于氏怨毒而惊惧的哭喊声与亡人家眷沉重的抽噎声逐渐模糊。

她出来前依旧给了家眷一沓银票,与昨日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收下了,收下的时候他们的情绪非常复杂。

理智上,他们知道江照里是无辜的,情感上却仍觉得她是害死自己孩儿的凶手之一。

一切水落石出后,激荡极端的情绪逐渐被死灰般的哀戚替代,他们不得不开始考虑现实问题,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家里的主力枉死,日后的生活只会更艰难,收下江照里的银票,以后的日子起码能好过些。

江照里如愿将所谓的补偿给了出去,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相反,她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这一举动的意义。

多少钱也换不回丁创和刘天的命。

她心里有愧,却除了给钱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