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启动了自动巡航。

引擎没发出什么响动。

舱里的暖黄灯光暗了下去。

江辰靠在真皮座椅上。

刚才泡面汤喝得多，这会儿胃里有点反酸。

他打了个嗝。

一股红烧牛肉的味儿。

沈夕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去刷牙。」

她小声抱怨。

江辰没动弹。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了根牙签。

叼在嘴里咬着玩。

木质的牙签被咬得发毛。

舷窗外。

那颗蓝色的星球正在慢慢变小。

大气层边缘泛着一圈柔和的白晕。

挺好看。

江辰看得有点出神。

几百年来，他看惯了星系爆燃。

这种安静生长的土球，倒真没怎么仔细瞧过。

沈夕至挨着他。

手肘搭在窗台上。

玻璃有点凉。

她盯着那团白云。

突然，她直起身子。

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江辰。」

她声音变了调。

带着点没来由的慌张。

「那云……怎么在倒着转？」

江辰把牙签吐到一旁。

凑了过去。

额头不小心磕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顾上揉。

视线死死盯住下方的星球。

云层确实在转。

原本是由西向东的积雨云气旋。

现在正以一种生涩丶卡顿的节奏。

往回倒退。

不是风向变了。

是整个云团的轨迹在逆行。

「雷达，放大地表。」

江辰喊了一声。

声音有点沉。

刚退下去的警觉，又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

屏幕画面瞬间拉近。

穿过倒卷的云层。

刚才那片平原重新显露出来。

江辰的呼吸停住了。

这画面太邪门了。

刚才那场暴雨已经下完了。

地上全是泥坑。

但现在，泥坑里的水珠正在往上跳。

一颗一颗。

违背了万有引力。

直直地往天上飞。

砸开的泥点子重新合拢，地面变得乾爽。

镜头往下推。

那群躲进山洞的直立猿人，正倒退着走出山洞。

火堆上的烤肉，焦黑的部分慢慢褪去。

变回了血淋淋的生肉。

猿人的手僵硬地把肉吐出来，粘回骨头上。

它们倒退着狂奔。

追在它们身后的长毛兽，也倒退着跑回了森林。

但这还没完。

猿人身上的毛发开始变长。

直立的脊椎慢慢弯曲。

前肢着地。

它们四肢并用，退出了平原。

退回了海里。

「他们在退化。」

沈夕至的手指扣着窗沿。

骨节发白。

她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刚才还生机勃勃的进化之路。

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按着往回拨。

江辰没吭声。

他看着那些参天大树。

树叶从枯黄变绿，又从小变无。

粗壮的树干缩进泥土里。

变回一颗乾瘪的种子。

大地的裂缝重新合拢。

板块退回了原始的形状。

不到十分钟。

整颗星球表面的绿色，退了个乾乾净净。

那片蔚蓝的海洋。

颜色越来越深。

最后变成了一汪死气沉沉的褐色浊水。

生命的痕迹没了。

被抹得一乾二净。

这不是武器打击。

武器只会破坏。

把树炸断，把海煮干。

但眼前这个。

是在抽走这颗星球的时间。

江辰的脸沉了下来。

之前那种懒散的退休老头模样，全不见了。

他把手插进运动裤兜里。

摸了个空。

烟忘在控制台上了。

他烦躁地咂了下嘴。

「什么东西在捣鬼？」

沈夕至转头看他。

江辰紧紧盯着屏幕边缘的一处虚空。

那里有一小块区域。

光线产生了奇怪的折射。

像是一块融化的透明明胶。

滋啦。

飞船的短频通讯器里冒出一声杂音。

很刺耳。

像指甲刮过黑板。

那块透明明胶动了。

它从虚空里慢吞吞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艘飞船。

造型恶心到了极点。

像是一条放大了几万倍的透明水蛭。

外壳软绵绵的，不断渗着灰白色的粘液。

没有引擎。

没有炮管。

它就这么贴在蓝色星球的外围同步轨道上。

水蛭的腹部。

伸出了一根半透明的管子。

管子很粗，散发着灰蒙蒙的微光。

这根管子直直地插进了下方那颗星球的大气层里。

灰光在管壁里一鼓一缩。

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吸吮着什么。

「就是它。」

江辰盯着那根管子。

他能感觉到，每次灰光闪烁。

下方星球的历史就被抽走了一大截。

几十万年的演化。

几百万年的日照。

全成了这破船的口粮。

沈夕至看着那东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感到极度的生理不适。

江辰转身往外走。

步子迈得很大。

「你去哪？」

沈夕至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她手心全是汗。

滑腻腻的。

「出去看看。」

江辰掰开她的手。

「这帮孙子，在我的路线上倒垃圾。」

「看着恶心。」

他没拿武器。

这艘旅游飞船上本来也没武器。

「你现在没有权限了！」

沈夕至急了，声音拔高。

「你肉身出去会出事的！」

江辰停下脚步。

回过头。

咧开嘴笑了笑。

「权限是没了。」

「但我这身骨头，还是星核合金锻出来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发出砰砰的闷响。

「死不了。」

江辰走到气闸舱。

拉开门，走进去。

舱门合上。

排气阀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气压降到零。

外层金属门缓缓滑开。

绝对零度的宇宙真空扑面而来。

江辰只穿了件灰色的薄卫衣。

寒气接触到皮肤。

连个鸡皮疙瘩都没激起来。

他这具身体，早就在几百年的基因飞升里成了怪物。

他双腿微曲。

猛地蹬在气闸舱的地板上。

合金地板被蹬出了两个浅坑。

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

直冲那艘透明水蛭飞船。

距离迅速拉近。

真空里没有阻力。

江辰看着那根插在星球上的灰色管道。

抬起拳头。

准备硬生生把它砸断。

就在这时。

他脑海里的波段接收器响了。

一个傲慢的声音。

带着粘稠的滑腻感，传了进来。

「哟。」

「我当是谁呢。」

水蛭飞船的表皮荡起一阵恶心的涟漪。

「这不是那个刚刚卸载了管理员权限的土着吗？」

江辰身形一顿。

悬停在太空中。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对方认识他。

而且清楚地知道他剥离了系统。

「怎么？」

那个滑腻的声音发出一声嘲笑。

「交了权，连怎么缩着脖子做人都忘了？」

「失去权限的土着，也敢挡我们的路？」

江辰没说话。

他觉得这声音实在难听。

比火星地下城的生锈电锯还要吵。

水蛭飞船的腹部。

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没有武器伸出来。

只有一团灰蒙蒙的光在缝隙里汇聚。

那光很暗。

看着没有任何温度。

「管好你的养老生活吧。」

滑腻的声音冷哼一声。

灰光瞬间射出。

速度快得离谱。

连江辰的新人类神经都没反应过来。

光束在真空中没有轨迹。

直接击中了他的胸膛。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力。

江辰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

他低下头。

看到那股灰色的光，正在顺着他的衣服。

往肉里钻。

这是时间射线。

足以让一颗星球瞬间老死丶腐朽的衰老法则。

沈夕至在飞船里，脸贴着玻璃。

看着这一幕。

尖叫声堵在嗓子眼里。

发不出声音。

江辰的身体在灰光中，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