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引擎声渐渐低了下去。

像是老旧风箱在抽气。

最后彻底没动静了。

惯性让江辰往前闪了一下。

手里端着的半杯温水晃荡出来。

洒在灰色的运动裤上。

有点凉。

他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把湿透的纸团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这破减速阀又卡了。」

江辰踢了踢操作台下方的金属挡板。

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沈夕至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点生理盐水。

「你那手动操作本来就生疏。」

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透过宽大的玻璃舷窗。

那颗水蓝色的球体静静悬着。

很大。

几乎占据了全部视线。

白色的云层像扯碎的棉花。

慢吞吞地在蔚蓝色的海洋上空打转。

大片大片的陆地呈现出原始的土黄和翠绿。

江辰凑近玻璃。

鼻尖不小心磕在冰冷的窗面上。

留下个浅浅的油印。

他拿袖子蹭了蹭。

伸手去调控制台上的光学旋钮。

拧反了。

屏幕上的画面猛地缩小成一个点。

还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电子杂音。

「哎，这玩意怎么调来着？」

江辰乾咳了一声，有点尴尬。

沈夕至凑过来。

手越过他的胳膊。

把旋钮往右边拨了两圈。

画面重新拉近。

穿过厚厚的大气层。

大片的绿色平原显露出来。

没有钢筋水泥。

没有纵横交错的沥青马路。

几条泥黄色的河流在平原上拐着弯。

镜头继续往下推。

能看到一群灰褐色的影子在移动。

光学雷达自动给出了解析框。

是碳基生命。

直立行走，浑身长满粗糙的长毛。

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

正追着一头体型庞大的长毛兽。

有几个跑得太快，被地上的石头绊倒。

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沾了一身灰土。

爬起来继续追。

嘴里还发出呜哇的杂乱叫声。

江辰看着屏幕。

喉结滚了一下。

他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有些扎手。

画面锁定在一个较小的直立猿人身上。

它落在队伍后面。

脚板被尖锐的荆棘划破。

流出红色的血。

它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抱着脚舔舐伤口。

疼得直咧嘴，露出沾着草屑的黄牙。

抬头看了看前面的队伍。

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这画面很粗糙。

甚至透着股茹毛饮血的腥臭味。

但江辰看得入神。

他想到四百年前。

地球上那个漏水的单间。

那碗劣质的红烧牛肉面。

自己也是这么一瘸一拐。

在这个冷冰冰的宇宙里找食吃。

沈夕至靠了过来。

肩膀碰着他的肩膀。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粗线毛衣传来一阵暖意。

还带着点洗衣液的清香。

「看什么呢？」

她轻声问。

声音有些慵懒。

「看猴子。」

江辰指了指屏幕。

「挺有活力的。」

他顺手在旁边抓了把坚果，扔进嘴里。

嚼得嘎嘣响。

乾瘪的果仁在嘴里碎开。

「你少吃点那个。」

沈夕至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等会儿还要吃晚饭，这是留着拌沙拉的。」

江辰撇撇嘴。

把手里剩下的一颗塞回罐子里。

手指沾了点盐粒，他在裤腿上搓了搓。

视线没离开屏幕。

屏幕里，那颗星球天黑了。

那群猿人围在一堆篝火旁。

火光跳跃。

映着他们黑乎乎的脸。

有人把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扯下来。

烫得直甩手。

又舍不得扔。

只能来回在两只手里倒腾。

江辰看着看着。

脸上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嘴角咧开一点。

他笑了。

笑得挺温和。

没有以前那种要把人骨头拆了的暴戾。

就是个普普通通看电视看乐了的男人。

「这帮家伙。」

江辰嘟囔了一句。

「连个火都生不明白。」

他端起手边的马克杯。

想喝水，发现杯子早空了。

只剩下一点茶叶渣贴在杯底。

沈夕至顺手接过杯子。

走到后面的净水器旁接了杯热水。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热水冒着白气。

她端回来，递给江辰。

「小心烫。」

杯壁温度很高。

江辰接过来，焐着手。

手心的冰凉被一点点驱散。

沈夕至站在他旁边。

视线也落在屏幕上。

看了一会儿。

她把头歪过去，靠在江辰的肩膀上。

头发有点软。

发丝蹭到江辰的脖颈。

有点痒。

江辰耸了耸肩膀。

没躲。

「江辰。」

她轻声喊他。

「嗯。」

江辰抿了口热水。

水有点烫舌头。

他嘶了一声。

「要不要……下去看看？」

沈夕至问。

她抬起头。

看着江辰的侧脸。

江辰的手顿在半空。

杯子里的水面晃了晃。

倒影出顶灯的光晕。

下去看看？

凭这艘船的技术。

降落在那里，他们就是神。

只要他挥挥手。

那些猿人就会把他们供起来。

当成造物主跪拜。

他可以教他们生火。

教他们造房子。

甚至直接把文明进程拉快一万年。

江辰低头看着屏幕。

屏幕里，那只被烫到的猿人终于把肉塞进了嘴里。

烫得直伸舌头。

周围的其他同伴发出含糊的笑声。

火光照着那一张张满是泥土的脸。

很脏。

但眼里有光。

那种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的光。

江辰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

「不去。」

他把水杯放在操作台上。

发出磕碰的脆响。

「为什么？」

沈夕至有些意外。

江辰清了清嗓子。

刚才被水烫到的地方还有点麻。

「打扰人家干嘛。」

他指着屏幕。

「你看他们现在，吃口熟肉都能乐半天。」

「我要是下去了。」

「给他们扔个核反应堆。」

「他们估计得吓死。」

江辰转过身。

背靠着控制台。

金属的边沿抵着后腰。

有点凉。

「路得自己走。」

他声音沉稳。

带着点经历沧桑后的平静。

「咱们当年。」

「不也是在泥坑里打滚，一步步爬出来的吗？」

「没人教，也没人帮。」

沈夕至看着他。

没说话。

江辰继续说。

「你给他们开个挂。」

「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等哪天遇到真正的灾难。」

「拿什么扛？」

他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颗蔚蓝的星球。

云层在翻滚。

雷电在厚重的积雨云里闪烁。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那些猿人正手忙脚乱地寻找避雨的山洞。

有些滑稽。

「总有一天。」

江辰轻声说。

「他们也会靠着自己的力量。」

「飞上这片星空。」

他抬起手。

在屏幕的边缘敲了两下。

沈夕至听完，笑了。

眼角有细碎的纹路。

笑得很舒展。

她伸手，帮江辰理了理有些翻卷的衬衫衣领。

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喉结。

江辰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把抓住她的手。

掌心很热。

「你手怎么这么凉？」

江辰捏了捏她的指尖。

确实没什么温度。

「刚才洗杯子没开热水。」

沈夕至任由他握着。

「飞船的恒温系统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排风口。

江辰皱起眉头。

松开她的手。

走到控制台侧面的检修面板前。

拉开金属盖子。

里面全是错综复杂的线路。

他凑近看了看。

一股子焦糊味钻进鼻腔。

「这破温控阀烧了。」

他嘟囔了一句。

伸手进去拨弄了两下。

呲啦。

一个小电火花崩出来。

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

江辰猛地缩回手。

甩了两下。

「这破玩意。」

沈夕至走过来。

拉过他的手看了看。

手背红了一小块。

「让你别乱动。」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

撕开包装。

贴在那块红印子上。

「这贴了管什么用。」

江辰嘴上嫌弃。

手却没抽回来。

创可贴是淡蓝色的。

上面印着个小熊图案。

贴在他满是老茧的手上。

怎么看怎么违和。

江辰看着那张卡通创可贴。

又看了看舷窗外漆黑的宇宙。

突然觉得这种日子挺有意思。

没有毁天灭地的光束。

没有动不动就抹杀整个星系的法则。

只有烧坏的温控阀。

他把手插进兜里。

转身走向主控台。

「不看了。」

江辰说。

「再看这温控系统就该彻底罢工了。」

他站在驾驶位旁。

手指悬在那个标着「自动巡航」的红色物理按键上。

这按钮有点掉漆。

边缘磨出了金属底色。

他回头。

看向沈夕至。

她还站在原地。

正低头整理刚才被弄乱的桌面。

动作很轻。

透着一种平淡的居家感。

江辰走了过去。

光脚走在木地板上。

一点声音都没出。

他走到沈夕至身后。

伸出双臂。

从背后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力道很大。

勒得她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沈夕至停下手里的动作。

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没怎么。」

江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毛衣的触感很软。

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沈夕至轻声笑了一下。

胸腔微微震动。

传导到江辰的胸口。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不远处。

那颗蓝色的星球还在缓缓自转。

生机在泥土里孕育。

未来的风暴还在酝酿。

但那已经和他们无关了。

江辰松开手。

拉着沈夕至走到主控台前。

他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覆在那个红色的自动巡航按键上。

「准备好了吗？」

江辰偏过头。

看着她的侧脸。

沈夕至点了点头。

「去哪都行。」

江辰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

「走着。」

他手掌用力。

两人一起按下按钮。

咔哒。

一声乾脆的机械按压声。

整个舰桥的灯光。

瞬间暗了下来。

只剩下各种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萤光。

飞船内部发出一阵低频的震动。

那是曲率引擎在重新抽取虚空中的能量。

舷窗外的景色开始扭曲。

那颗蓝色的星球被迅速拉远。

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点。

最后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幕布中。

飞船的尾部没有喷吐任何火焰。

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

化作一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色流光。

冲向了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