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漫无目的的星际房车(1 / 1)

气密锁嗤的一声咬合。

把外面的风沙和喧嚣彻底切断了。

江辰靠在门背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肺里的浊气排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地板。

实木拼贴的。

踩上去有点软,还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这艘船没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冷光灯。

头顶是一盏带着暖黄色灯罩的吊灯。

墙壁上贴着米色的壁纸。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布艺沙发。

沙发前头是个矮茶几,上面甚至还铺着一块格子桌布。

这哪是飞船,这就是个上个世纪的房车车厢。

江辰甩掉脚上的军靴。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没了系统那种随时修正身体状态的外挂。

他一脚踢在了茶几的实木桌腿上。

「嘶——」

钻心的疼从脚趾头冲到脑门。

江辰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脚单腿跳了两下。

这凡人的肉身,还真是不习惯。

沈夕至从里间的厨房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个用来煎蛋的平底锅。

看着江辰抱着脚乱跳的滑稽样,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都当了几百年的神仙了,路都不会走了?」

江辰放下脚,揉了揉脚趾。

皮破了点,没流血。

「这叫接地气。」

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进软绵绵的垫子里。

身子陷进去大半。

真舒坦。

不用再时刻端着统帅的架子。

不用去算计那帮外星佬的阴谋诡计。

「给,喝口水。」

沈夕至端着个马克杯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杯壁温热。

里面泡着两片干柠檬,飘着点酸涩的香气。

江辰喝了一大口。

水温刚刚好,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导航我设成随机了。」

沈夕至在他旁边坐下,扯过一条薄毯盖在两人腿上。

毛毯带点静电,劈啪作响。

「引擎也调到了静音巡航模式。」

她把头靠在江辰肩膀上。

「咱们去哪?」

江辰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

杯底磕着玻璃板,当的一声。

他伸手揽住沈夕至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随便。」

「哪黑往哪开,走到哪算哪。」

飞船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刺耳的引擎低鸣声从底舱传来。

窗外的星光被拉成了细长的彩线。

他们跳出了太阳系的引力圈。

接下来的日子,江辰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闲散。

每天早上叫醒他的。

不是刺耳的雷达警报。

而是厨房里飘出来的煎培根香味。

没有倒计时催着他去拯救世界。

没有红色的感叹号在视网膜上乱跳。

他睁开眼。

沈夕至就睡在他旁边。

头发乱蓬蓬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呼吸均匀,带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锁骨上。

这种脚踏实地的日子,他过了好几个月才渐渐适应。

飞船在星海里漫无目的地飘着。

这天中午。

飞船脱离了曲率航行,减速警报发出两声闷响。

江辰正端着个不锈钢饭盒在吃面。

面汤溅了一滴在灰色的运动裤上。

他拿纸巾胡乱擦了两下,留下一块油渍。

「到地方了?」

沈夕至咬着半片烤焦的吐司,从控制台前站起来。

飞船的防辐射挡板缓缓降下。

外面的景象露了出来。

江辰端着饭盒走到窗前。

眼前的画面晃得他眯起了眼。

那是一颗比地球大上十几倍的行星。

没有陆地。

只有一片汪洋大海。

但那海里的水,不是蓝色的。

是透明的,折射着七彩的刺目光芒。

「那是液态碳。」

沈夕至看了一眼扫描仪上的成分读数。

「底层压力太大,这整颗星球,就是个巨大的液态钻石海。」

飞船缓缓下降,停泊在距离海面几百米的高度。

外壳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这是温度骤降引发的金属收缩。

下方。

巨大的海浪翻滚。

那些浪花拍打在一起,没有水声。

而是发出类似玻璃撞击的清脆响声。

哗啦啦。

折射出的光线把整个驾驶舱照得像个迪斯科舞厅。

江辰吸溜了一口面条。

看着下面那片能把旧时代资本家看疯的钻石海。

「这要是放在四百年前。」

他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这一瓢海水舀回去,能把纳斯达克敲钟的锤子给砸断。」

沈夕至被他逗笑了。

「你现在可是把整个银河系都扔了的人。」

「还惦记着纳斯达克呢?」

江辰把空饭盒放在窗台上。

「那不一样。」

「当年穷怕了,看到反光的东西就觉得值钱。」

两人就这么趴在窗户上。

看着那片钻石海翻涌了几个小时。

光芒看久了刺眼,眼睛发酸。

江辰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哈欠。

「走吧,晃眼睛。」

沈夕至点点头,回到操作台推下节流阀。

飞船再次融入黑暗。

时间失去了意义。

飞船里的时钟只是个摆设。

江辰长出了胡茬,他也懒得刮。

下巴摸起来有些扎手。

他们路过一片体积庞大的星云。

飞船一头扎了进去。

周围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黑。

星尘和气体被恒星辐射电离,散发出粉色和幽蓝色的柔光。

像是一团巨大的棉花糖,把飞船包裹在中间。

「把外置探照灯关了。」

江辰按下一个实体按钮。

咔哒。

飞船外部的灯光熄灭。

只有星云本身的微光透进来。

「快看外面。」

沈夕至拍了拍江辰的胳膊。

她手里拿着个旧时代的数位相机。

正隔着玻璃对焦。

相机镜头发出细微的机械转动声。

江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粉色的雾气深处。

飘浮着几百个发光的庞然大物。

它们呈现出半透明的伞状。

下方拖着几十根长长的发光触须。

就像是地球深海里的水母。

这些生物体型巨大。

每一只都有一座城市那么大。

它们没有固定的器官,全是靠吸收星云里的能量存活。

伞盖一收一缩。

缓慢。

散发出柔和的萤光绿。

飞船从它们中间穿过。

距离最近的一只水母时,甚至能看到它体内流转的能量脉络。

安静。

宇宙的宏大和静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互相吞噬的舰队。

没有残忍的黑暗森林法则。

只有这种在星际尘埃里孤独漂流了几亿年的原始生命。

江辰靠在窗玻璃上。

玻璃透着股凉意,贴在额头上很舒服。

他看着那些水母缓缓远去。

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

沈夕至按下快门。

咔嚓。

一张星际水母的照片被定格在屏幕上。

她低着头查看照片。

手一滑,相机差点掉地上。

江辰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相机的挂绳。

「小心点,这破烂玩意儿现在全宇宙估计就这一台了。」

他把相机挂回沈夕至脖子上。

沈夕至顺势靠进他怀里。

耳朵贴着他的胸膛。

「江辰。」

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这样真好。」

她闭上眼。

江辰摸着她的头发。

没说话。

他明白她的意思。

几百年的血雨腥风,算计丶背叛丶绝望丶杀戮。

每天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生怕第二天醒来,太阳系就成了一堆废铁。

现在,那些担子全卸了。

在这个只有几十平米的铁壳子里。

他不是法则之主。

她也不是内务统帅。

只是两个在宇宙里看风景的闲人。

飞船驶出星云。

又进入了漫长的黑暗航行期。

江辰在生活区找了张老旧的黑胶唱片。

放进留声机里。

唱针搭上去。

喇叭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底噪。

接着,一阵舒缓的爵士萨克斯曲子流淌出来。

音乐声不大。

刚好盖住引擎的低频嗡鸣。

江辰拿了本书,盖在脸上。

躺在沙发上打盹。

沈夕至在旁边织着一件灰色的毛衣。

毛线球掉在地上,滚到了桌角。

她也没去捡。

睡得迷迷糊糊的。

江辰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滴。

声音很轻。

被爵士乐的萨克斯声掩盖了大半。

江辰没动弹。

以为是微波炉加热结束的提示音。

过了几秒。

滴。

又是一声。

这次声音长了点。

是从驾驶舱的导航仪那边传来的。

江辰拿下盖在脸上的书。

揉了揉眼睛。

眼底还有点红血丝。

他坐起身,趿拉着拖鞋。

踢踏踢踏地走到驾驶舱。

沈夕至也放下了手里的毛线针。

跟了过来。

导航台的屏幕上,平时只有一片代表安全的绿色波纹。

此刻却闪烁着一个柔和的白色光点。

「有目标星体?」

沈夕至凑近看了一眼。

江辰伸手在落了点灰的键盘上敲了几下。

敲击声在安静的舱室里很清晰。

前方的外部防护装甲缓缓收起。

外面的景象暴露在两人眼前。

江辰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双手按在操作台上,手心有点出汗。

在漆黑深邃的宇宙幕布上。

距离飞船不到十万公里的地方。

静静地悬浮着一颗星球。

它不大。

没有戴森球那种压迫感,也没有红巨星的狂暴。

它是一颗纯粹的丶生机勃勃的蓝色星球。

大片大片的蔚蓝海洋覆盖了星球表面。

几块呈现出土黄和翠绿交织的陆地斑块,点缀在海洋中间。

白色的云层像是一团团棉絮。

在星球的大气层上空缓慢地旋转丶流动。

「这……」

沈夕至捂住嘴。

眼里满是惊讶。

这颗星球,长得太像四百年前那个还没被破坏过的地球了。

江辰看着导航仪旁边的扫描数据。

不是死星。

屏幕上有一条微弱丶却稳定跳动的波浪线。

那是大气层内碳氧循环产生的生命特徵读数。

很原始。

可能连单细胞生物都才刚刚成型。

但它确实是活的。

飞船的导航仪再次发出一声轻柔的滴声。

提示已到达安全停泊轨道。

前方是一个刚刚诞生生命火种的年轻蓝色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