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手里还捏着两根刚从街边顺来的羊肉串。

竹签子底下沾着点孜然粉。

正往地下滴着褐色的油水。

他看着江念递过来的那个红金色的本子。

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结……」

江辰舌头打了个结。

手一哆嗦。

那两根烤得焦香的羊肉串啪叽一声掉在石板路上。

滚了一圈，沾满了灰土。

「你跟谁结？」

江辰嗓门陡然拔高，声音有点劈叉。

街上旁边几个路人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辰没去管掉在地上的肉。

一把抓过那张请帖。

纸张挺硬。

他翻开封面，里面是手写的字。

不是列印的。

字体还算端正。

上面并排写着江念和一个陌生的名字。

林修。

「这王八犊子是谁？」

江辰抬起头，死死盯着江念。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拱我家的白菜？老子同意了吗！」

他把请帖拍在手里，啪啪直响。

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卸下重担的那点清闲劲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老丈人看女婿的天然敌意。

江念缩了缩脖子。

她平时在星系大殿上发号施令，眉头都不带皱的。

现在被亲爹一吼，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两只手绞在一起，抠着裤缝。

「是……是比邻星系开拓军的第一指挥官。」

江念小声解释。

「当年在天狼星域拓荒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战壕里打过仗。」

她咽了口唾沫。

「他救过我好几次。」

「救过你就得以身相许啊？」

江辰把请帖往兜里一揣。

「老李！」

他冲着街道尽头吼了一嗓子。

没人应。

李岩还在刚才那个实验室里跟红烧牛肉面的汤底较劲。

「你吼什么。」

沈夕至在旁边踢了江辰小腿一脚。

有点疼。

江辰闭上嘴，转头看着她。

沈夕至把请帖从他兜里掏出来，自己翻开看了看。

「林修这孩子我听过，这四百年在比邻星系战功挺多。」

她把请帖合上，看着江念。

「人靠谱吗？」

江念用力点头。

「靠谱的，妈。」

她指了指自己左肩上的那道疤痕。

那是虚无者留下的伤。

「那次黑雾压下来，如果不是他开着护卫舰撞开了包围圈……」

「我可能撑不到你们回来。」

江辰在旁边听着。

心里那股子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能替他闺女挡枪的，算是个爷们。

但他就是不爽。

四百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

一转眼，就要被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拐跑了。

「口说无凭。」

江辰冷着脸，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挡住吹过来的夜风。

「在宇宙里混了几百年，谁知道他肚子里装的什么水。」

「图你权力？图帝国资产？」

江辰摸了摸下巴。

「我得查查。」

江念急了。

「爸，他不是那种人！」

「他为了救我，半个身子都被高维酸液融了，在治疗舱里躺了三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

「您别用审犯人的方式查他。」

「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江辰没理她。

他刚才已经把管理员权限剥离成保护网了。

但那点属于系统源头的底层协议，还刻在他的骨血里。

江辰闭上眼睛。

呼吸放慢。

他周围的空气发生了一阵细微的扭曲。

街上的吵闹声丶烟花爆炸声，全被屏蔽在感官之外。

他的意识直接连上了笼罩在太阳系上空的那张因果律大网。

「查林修。」

江辰在脑子里下达指令。

不需要天机系统的辅助。

他自己就是这片多元宇宙最大的主机。

海量的数据流瞬间灌进他的脑海。

脑袋有点发胀。

江辰强忍着那股晕眩感。

他没去查这小子的银行帐户或者战损记录。

那太浅了。

他直接顺着因果线。

调出了林修出生以来的所有历史节点。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看到一个瘦弱的男孩在比邻星的平民窟里捡垃圾。

看到他拿着一把破烂的雷射枪，报名参加远征军。

看到他在满是辐射的矿星上，背着战友的尸体往回爬。

泥土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他一声没吭。

画面快进。

到了天狼星域的那场遭遇战。

江辰看到了。

那艘小型护卫舰引擎全开。

直直地撞向一头体型庞大的星空巨兽。

给江念的旗舰硬生生撞出一条撤退的航道。

护卫舰炸了。

林修被救援队捞出来的时候。

胸腔以下全没了。

只剩下一截血肉模糊的肠子拖在外面。

他嘴里还在喊着女皇的坐标。

江辰看着这些画面。

眉头一点点松开。

是个狠人。

对自己够狠，对念儿也够拼。

但江辰不放心。

这年头，装深情的人太多了。

他把权限往深处推。

直接切进了时间线的分支。

他拉出了几百个平行宇宙里的林修。

在那些宇宙里。

有的林修没有当兵，成了个倒卖零件的商人。

有的林修成了星际海盗。

江辰挨个看过去。

他修改了几个变量。

在第七十三个平行宇宙里。

他给林修安排了一个天大的诱惑。

深渊董事会的最高席位，加上无限的寿命。

条件是背叛江念。

江辰盯着那个宇宙的推演结果。

画面里。

那个宇宙的林修拿着董事会递过来的合同。

一把撕了个粉碎。

然后拔出枪，把董事会的特使打成了筛子。

自己也被高维炮火轰成了渣。

他试了一百种方法。

财富丶权力丶威胁丶长生。

甚至让系统模拟出一个足以改变宇宙物理法则的诱饵。

在所有的推演结果里。

这小子的选择只有一个。

挡在江念前面。

然后被砍死。

一根筋。

死脑筋。

没有半点商人的圆滑。

江辰睁开眼。

退出了底层的因果网络。

他甩了甩头。

强行读取这么多平行时间线，让他的神经有些刺痛。

他搓了搓脸。

把手插回运动裤的兜里。

江念紧张地盯着他。

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父亲有通天的手段。

如果父亲真的查出什么污点，这门婚事绝对成不了。

沈夕至也没出声。

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江辰看着女儿。

看着她那张沾着点灰尘的脸。

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把路边摊的油烟味吹了过来。

有点呛鼻子。

「这小子。」

江辰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点沉。

「是个白痴。」

江念愣住了。

刚想反驳。

江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遇到事不知道跑，光知道拿肉身去挡。」

「脑子跟榆木疙瘩一样。」

江辰哼了一声。

「身子骨倒是挺硬，抗揍。」

他把那张红金色的请帖从兜里掏出来。

在手里抖了两下。

「行吧。」

江辰把请帖递给沈夕至。

「这门亲事，我认了。」

江念瞪大了眼睛。

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眼眶又红了。

「谢谢爸。」

她走过来，抱了一下江辰的胳膊。

「别谢我。」

江辰把胳膊抽出来。

「他要是敢对你不好。」

「我能把他从这个宇宙的根目录里彻底删乾净。」

「连他祖宗十八代都找不着他。」

江念破涕为笑。

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敢的。」

江辰没再理她。

大一统人类帝国的女皇要结婚。

这事儿可不小。

全宇宙刚打完仗，百废待兴。

正需要一场大喜事来冲冲这几百年的晦气。

江辰抬头。

看了看天上那些悬浮的城市和星门。

他虽然交出了帝国的权力。

但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从来没变过。

那就是花钱。

不讲道理地花钱。

他闺女出嫁。

就火星这几个破酒楼，能有什么排面？

那些来朝贡的外星使节。

那些刚被收编的高维财阀。

全都在暗处盯着人类。

要是婚礼办得寒酸了，还以为人类帝国快揭不开锅了。

江辰闭上眼。

意识重新连上脑海里那个彻底补全的系统商城。

看着那个挂着无限符号的帐户余额。

他冷笑了一声。

「媳妇。」

江辰睁开眼，转头看向沈夕至。

「你去挑几件好看的衣服。」

他摸了摸下巴。

「嫁闺女。」

江辰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

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张狂。

「老子这当爹的。」

「排面必须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