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被照亮了。

不是恒星的光。

是几万发高能礼炮在火星大气层里炸开的焰火。

声音很大。

震得地皮发麻。

火星第七居民区。

一个缺了半拉耳朵的中年妇女，死死抱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百年前的旧军装。

迷彩服上还带着烧焦的窟窿。

妇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鼻涕全蹭在那身发硬的军装上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用力捶年轻人的后背。

「你个死小子……」

「说走就走……」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年轻人被捶得直咳嗽，没躲。

咧着嘴搁那儿傻乐。

眼眶里兜着泪。

这种动静。

在整个太阳系到处都是。

地球废墟的开荒营地里。

木星的轨道空间站上。

那些早就被注销了档案丶挂在烈士墙上的人。

全活着回来了。

这不是什么医学奇迹。

这是实打实的复活。

人们把手里能找到的酒全搬了出来。

就算是工业酒精兑点香精，也喝得满脸通红。

街道上全是乱糟糟的拥抱。

大哭，大笑。

杯子磕在一起，酒水洒在地板上。

踩上去黏糊糊的。

人类这个被战争折磨了四百年的种族。

在这天晚上。

骨头里的那点防备彻底散了。

最高圣殿那边更夸张。

红地毯铺了几十公里长。

江念穿着那一身重新抛光的女皇战甲。

站在最高处的看台上。

接受底下千万人的欢呼。

她肩膀挺得很直。

但眼神时不时往后头瞟。

她在找人。

可那个本该站在最中间接受全人类跪拜的男人。

早跑没影了。

火星第十二街区。

这里是老城区。

路面铺的还是最便宜的合成石板。

边缘有点坑洼。

江辰把双手揣在灰色的连帽卫衣兜里。

下半身是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

踩着一双便宜的帆布鞋。

这身行头扔在人堆里，连个泡都翻不起来。

他旁边跟着沈夕至。

她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头发随便挽了个发髻。

江辰伸出左手。

抓住沈夕至的手腕，往下一滑。

十指扣在一起。

她的手有点凉。

江辰的手心却热得冒汗，黏乎乎的。

「怎么手还这么凉？」

江辰搓了搓她的指节，抱怨了一句。

「刚洗了手，没擦乾。」

沈夕至没抽出来，任由他握着。

两人顺着街边慢慢溜达。

街两边摆满了铁皮摊子。

这是用重组发生器搞出来的小吃街。

专门复刻旧时代的玩意儿。

油烟味混着孜然粉的香气。

直往鼻子里钻。

江辰闻着这味儿，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有点饿。

他走到一个卖铁板鱿鱼的摊子前。

铁板烧得发黑。

老板正拿着两把铲子哐哐切着洋葱。

油星子乱崩。

溅到江辰的裤腿上，留下个小黑点。

他没去管。

「老板，来两份。」

江辰喊了一声。

「多放点辣，蒜蓉也多来点。」

老板头都没抬，手脚麻利地给鱿鱼翻面。

「好嘞，扫码还是付现？」

江辰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

空空如也。

他那个万界交易网的帐户早让他给剥离了。

现在的他，兜里比脸还乾净。

他尴尬地把手收回来。

摸了摸鼻子。

沈夕至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她走上前。

拿出一个旧式的通讯器，在感应区滴了一下。

付了钱。

老板装好两个纸盒子，插上竹签递过来。

盒子底有点烫手。

江辰接过来，递给沈夕至一盒。

自己挑起一块沾着红油的鱿鱼卷。

直接塞进嘴里。

很烫。

他哈着气嚼了两下。

酱汁在舌尖上爆开。

咸鲜味挺重，就是火候差了点，肉有点老。

「这酱调得不行。」

江辰含糊不清地吐槽。

「孜然放少了，没那股子地沟油的灵魂味儿。」

沈夕至咬了一小口洋葱。

嚼碎咽下去后才开口。

「你这舌头是被外星人的高维肉养刁了吧。」

她拿纸巾给江辰擦了下嘴角的辣油。

动作很轻。

「有的吃就不错了。」

「这可是老李他们翻了半天资料库才凑出来的配方。」

江辰撇撇嘴。

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吃得比谁都快。

几口就把一盒吃了个底朝天。

他把空盒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发出砰的一声。

拉着沈夕至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很多。

有人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老歌。

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吃烤串一边抹眼泪。

他们路过这两人身边。

谁也没认出这就是那位掀翻了宇宙的统帅。

江辰挺享受这种感觉。

没人管。

没人看。

不用端着架子。

不用想着明天谁的炮管子会打过来。

「砰——」

天上一道亮光窜上去。

接着是一朵巨大的红色牡丹花在云层下面炸开。

这是戴森球能量转化过来的纯粹光影秀。

没有火药味。

但看着特真实。

周围的人全停下脚步。

仰着脖子看。

江辰也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红光往下落。

光斑映在沈夕至的侧脸上。

忽明忽暗。

她看得很入神。

江辰没看烟花。

他就这么盯着她看。

目光停在她白净的脖颈上。

看了一会儿。

「好看吗？」

沈夕至突然转过头，撞上了他的视线。

「好看。」

江辰没挪开眼。

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有些粗糙，蹭到了她的耳廓。

沈夕至耳朵微微发红。

她往江辰身边靠了靠。

肩膀挨着肩膀。

江辰顺势伸手搂住她的腰。

「打了一辈子仗。」

江辰看着前面闹哄哄的街道，声音压得有点低。

「到现在才觉得，这脚踩在地上是踏实的。」

他叹了口气。

胸腔里的郁结好像随着这口气全散乾净了。

连呼吸都变得顺畅。

「以后去哪？」

沈夕至问他。

「不知道。」

江辰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随便找个不漏雨的星球盖间房子。」

「养条狗也行。」

他其实没想好。

反正这片星空现在是安全的。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不用再拿命去填那个填不满的窟窿了。

两人正说着话。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硬底鞋敲在石板上。

有点杂乱，跑得很急。

江辰回头。

江念气喘吁吁地站在两米开外。

她把那身碍事的女皇战甲脱了。

换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浅色牛仔裤。

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因为跑得太快，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脑门上。

她没带护卫。

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看见江辰，她脚步猛地顿住了。

江辰皱起眉。

「你不在圣殿里接受朝拜，跑这穷街陋巷来干嘛？」

他松开沈夕至的手。

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

「出什么乱子了？」

江念摇摇头。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脸颊有些发红。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往前走了两步。

手背在身后。

动作显得特别不自然。

像个做错事怕被家长骂的中学生。

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大一统帝国女皇的威风。

江辰眯起眼睛。

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

他盯着江念藏在背后的手。

「有屁快放。」

江辰有些不耐烦，语气重了点。

「老子刚想过点清净日子，你别给我找不痛快。」

江念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鼓起来。

她把背在后面的手伸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是个四四方方的硬纸板。

红金色的。

边缘还镶着一圈繁琐的蕾丝花纹。

在昏暗的街灯下反着光。

她手指捏得很紧，纸板边缘都有点被捏变形了。

她往前一递。

把那个红本本塞到江辰眼皮底下。

江辰没接。

他视线落在那东西上。

看到封面上印着两个烫金的大字。

江念咬了咬下唇。

牙齿在嘴唇上压出一道白印，渗出点血丝。

她抬起头。

看着江辰那张慢慢沉下来的脸。

声音有些发颤。

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爸。」

她闭了闭眼。

「我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