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见他的脸色就把盘子放在了餐桌上。

“怎么了？

“爷爷走了。”林枫说。

“我得去老宅那边。你和婉仪跟我一起去，林诺留给董姨看。”

叶婉仪已经换好了外套从卧室出来了。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林枫在门口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鞋带系了两下才系紧，弯着腰的时候手背抵了一下鞋柜边沿，像是一个需要借助支撑才能完成的动作。

沈秋月在他身后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后背。

车开出去之后那段路比平时堵。

离老宅还有两条街的时候车流就慢下来了，前头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林枫从后视镜里看见靠边停着的车一辆比一辆更显眼

黑色的行政轿车，牌照号码被压得整齐划一，在京都并不常见的序列组合；

还有几辆车身线条流畅的深色轿跑，擦得干净，停在梧桐树荫下面，灰尘都没有多落一层。

叶婉仪侧着头看窗外，那些车从她视野里一辆一辆滑过去，她没有出声。

林枫找了个位置靠边停车，三个人下了车步行。

从街角拐进老宅所在的那条胡同的时候，路面变得更窄了一些，墙根的青苔在阴天里颜色偏沉，像被水浸过还没有干透。

胡同口停了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车牌末尾的字母组合落在林枫的视线里轻轻刮了一下，他认出那种排号的格式属于某个他不便多想的区域。

老宅的大门敞开着。

门框两侧的白纸已经贴上了，纸面平整，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门槛内侧铺了一层白布，踩上去的时候鞋底的声音被吞掉了一半，只剩下布料被压实的闷响。

进了门之后那股氛围像是从四面八方的墙里往外渗出来，院子里的天色比胡同里更暗一些，正堂门楣上挂着的白绸被风吹动的时候会轻轻地撩起一角然后落下，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呼吸。

走进正厅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棺材摆在正堂中央，深色的木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静的微光，没有太多装饰。

前面是一张供桌，桌上放着爷爷的黑白照片。

林枫站在门槛旁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往里走。他记得那张照片是几年前拍的，爷爷坐在书房那把藤椅上，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直视着镜头。

那种目光他有印象，在他不多的几次记忆里，爷爷看人的时候总是先定一下，像是确认来人是谁，然后才往后调整表情。

他走到供桌前站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血脉这种东西他以前不太信，一个三岁就被抱走的人，对“家的认知是靠后来几年零星拼凑的。

但此刻站在那口棺椁前面，站在那张黑白照片前面，他胸口那层一直封着的东西确实动了一下，像一面被风掀开了一角的帘子，底下露出了一些他从来没有打开过的内容。

他没有嚎啕，也没有失态，但他抬手按住了供桌的边沿，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来。

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往外出，他用力咽了一下，那口气才顺着食道滑下去。

沈秋月站在他旁边，伸手搭在他后背上。

那只手一直没有动，掌心贴着他后背的布料，隔着外套传递过来的温度平稳而均匀。

正厅里陆续有人进出。

林枫看见二伯林振康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站在侧边的位置，正跟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中年男人低声说话。

那人身形偏瘦，下巴微微前探，说话的时候手比划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习惯用动作辅佐语言。

林涛靠在柱子旁边，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有系。

他的表情跟林枫对视的那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形就被压下去的笑弧。林枫移开了视线。

姑姑林珍怡坐在侧厅的椅子上，眼眶是红的，但表情没有太大波动。

她看见林枫的时候招了一下手让他过去，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像在确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还在。

“小枫啊……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停了一拍。

林枫低头看着地面，点了点头。

他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院子外面的场景，又一批穿深色衣服的人从门口走进来，走在前面那人他似乎在新闻里见过，旁边跟着的两个随行人员步伐利落，但表情都敛得毫无破绽。

他穿过院子往正厅走的时候，沿途经过的人自动让开了半步，他没有往两侧多看一眼，径直走到供桌前鞠了躬，然后退到了侧面。

二伯上前迎了一下。

两个人在供桌侧面寒暄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哀乐和谈话声把他们的对话搅成了一团听不清的模糊音。

林枫没有走近，但他看见二伯握了一下那个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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