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康没有说话，但他也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病房门上方那盏指示灯上停了一下。
“行，都先回去吧。”
走之前他侧头看了林枫一眼，点了点头，那张被岁月磨得圆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然后转身走了。
林涛跟在后面，走的时候经过林枫身边，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侧过头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小枫，昨天晚上的事别往心里去。”
林枫没有回头。
等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尽头远去了，他才转向护士：
“请问，老爷子现在的状态……”
护士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同样的话了，语气又轻又稳地说了一遍：
“病人现在需要静养，不能见客。请您理解。”
门重新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的光均匀地铺在浅色的地面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薄。
沈秋月站在林枫身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停留的时间不长，像是只确认了一下温度。
而叶婉仪则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病房门上方那盏指示灯上，像是在等待它切换成某种不同的颜色。
三个人从医院门口出来的时候阳光把台阶照得泛白。
林枫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的大厅，里面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也有捧着花束的访客，他们的脚步匆忙而琐碎，一切看起来和普通的医院没什么两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爷爷病得快不行了，不让所有家属进病房，连管家都出来打发人回家……
这些事叠在一起，像一层他还没有看透的幕布。
林涛说“老爷子不想让子女看到他病前的样子“，那句话听着有道理，但林枫就是觉得那层理太薄了，薄到不像是一个人走完了一辈子后最后几天会做的决定。
他没有把那层怀疑摊开来，但他把它收了起来，放进了一个暂时不打开的地方。
“走吧，先回去。”
他转身下台阶，叶婉仪已经先走了几步，沈秋月跟在他旁边，三个人并排走向停车场。
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翻动什么还没合上的东西。
回到家后，林枫几个人刚在客厅坐下来，林诺已经被董姨领到楼上去了，沈秋月去厨房倒了杯水。
林枫坐在沙发里，手机还攥在手里没放下，像是在等什么。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来电显示是苏静雯，接电话的时候手指划的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妈。”他的声音带着从医院回来之后那种被压过的疲惫。
“我们到医院了，但是爷爷那边不让家属进。护士说老爷子交代了，谁都不见。我们只能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静雯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平稳，简短到几乎没有停顿：
“哦。那你先在家好好待着，我这边办完事就回去。”
林枫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妈，您现在到底在哪？”
“国外呢。拓展外贸业务，有点走不开。”苏静雯的语气轻快了一点点，像是特意匀出来的。
“过两天就回去。你在家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寒暄了几句之后电话挂断了。
林枫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他盯着那片黑色镜面看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在茶几上。
沈秋月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杯底碰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妈怎么说？”
“她说她还在国外，等回来再说。”林枫伸手端起那杯水，杯壁的温热透过指腹传过来，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
“她说得挺淡的。”
叶婉仪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她看了一眼林枫握着水杯的姿势，又看了一眼他眉心那一道没完全松开的纹路。
“老爷子快不行了，妈淡定得像是早就知道一样。”林枫把水杯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比刚才更紧的一声。
“她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京都的午后天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影。那道光很平稳地铺着，不像是在跟着他们话里的情绪一起晃动。
三个人都在沉默里各自坐着，像是让那句话悬在空气里自然落了地，没有人急着接住它。
林枫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水，目光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想好的问题自己成形。
他的眉头那道纹路没有松开，叶婉仪注意到了，沈秋月也注意到了，但谁都没有去追问。
林枫于是在家陪着沈秋月一起看了两天孩子，但是心里还是放不下爷爷。
又过了两天，二伯打来了电话。
那天下午天色灰蒙蒙的，京都不常有的阴天，光线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的时候像是被过滤过一遍，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哑光。
林枫正坐在客厅的地垫上陪林诺搭积木，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的时候他伸手够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语气还带着应付小孩时的那种松弛。
“二伯？”
林振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单独放稳了才送出来。
“小枫啊，老爷子走了。你不用去医院了，直接过来老宅这边吧。遗体已经运回来了。”
林枫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但他低头看着地垫上那座刚刚搭好的积木塔，林诺正伸着小手往塔尖上放最后一块红色的方块，嘴里念叨着“放上去放上去”。
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挡了一下那座塔，让林诺把那块红方块放在了旁边的地板上。
“知道了，二伯。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原地两秒。
林诺已经把那块红方块重新捡起来往塔尖上放了，这一次放稳了，他拍着小手笑了一声。
林枫看着他那张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小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坐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