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离得很近。
他看起来只是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气息稍微急促,但眼神清明,脸色如常。他甚至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帮她稳住有些摇晃的身体。
那只手,干燥,温热,有力。
这句简单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朱雪冰冷绝望的心房。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受,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她抬起头,看着陈旭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担心?是因为看到她这么狼狈,所以心生怜悯了吗?即使是怜悯,也是关心,不是吗?
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巨大的劫后余生感和被关心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抓住这难得的、他主动靠近和关心的时刻——
“喝点水压压惊吧!”
一个清脆的、带着明快气息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剪刀,“咔嚓”剪断了朱雪刚刚酝酿起的情绪,也截断了她和他之间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脆弱的气流。
苏瑶动作麻利地拧开一瓶矿泉水,不由分说地塞到朱雪手里。她脸上带着明媚的、感同身受般的笑容,语气轻快:
“第一次坐都这样,吓坏了吧?脸色这么白。不过没关系啦,胆子都是练出来的!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我上次坐也这样,下来腿都软了,喝点水就好了!”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又快又清晰,带着安慰,也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轻松和熟稔。以及,那抢先递水的、不容置疑的动作。
朱雪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带着哽咽的“谢谢你”,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胸口发闷。那刚刚涌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这瓶冰凉的、带着苏瑶掌心温度的矿泉水浇得透心凉。
她看着手里那瓶冰凉的、带着苏瑶印记的矿泉水,再看看苏瑶那张毫无惧色、甚至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神清亮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陈旭已经收回的手,和他脸上那恢复平静、甚至因为苏瑶的话而似乎放松了一点的表情。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挫败感和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不仅没有表现出“勇敢”,反而在陈旭面前,像个可怜的、狼狈的胆小鬼。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涕泪横流(虽然没哭出来,但肯定很丑)。
而苏瑶呢?
她看起来轻松自如,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像个体贴的、经验丰富的前辈,轻而易举就夺走了陈旭那一点点可能的关注,还显得她那么大方,那么体贴!
朱雪默默接过水,冰凉的塑料瓶身刺痛了她汗湿的掌心。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冰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又酸又涩、又屈辱又愤怒的火焰。那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烧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甚至不敢再抬头看陈旭的眼睛。
怕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怜悯,或者……更糟糕的,是无视。怕看到他对苏瑶那自然而然的态度,对比对自己的疏离。
苏瑶递完水,很自然地转向陈旭,语气轻松:“怎么样,旭哥?前面视野是不是特棒?我差点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不过真痛快!”
陈旭“嗯”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扫过远处又开始缓缓爬升的过山车,眼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锐光和兴奋。
“还行。”他简短地评价,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痛快。”
铁柱和罗超也凑了过来,兴奋地讨论着刚才俯冲和翻滚的感觉,嘻嘻哈哈,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两分钟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王小依和阿果也从下面跑上来,王小依担心地拉着苏瑶上下看:“瑶瑶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在下面看到车冲下来,心都要跳出来了!”
苏瑶笑着揉她的头发:“没事,好玩着呢!下次带你坐?”
“我才不要!”王小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抱住苏瑶的胳膊。
朱雪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那瓶水,像个局外人。
他们的欢笑,他们的讨论,他们的关心,都和她无关。她只是他们狂欢过后,一个需要被“安慰”一下的、可怜的失败者。
阳光依旧灿烂,游乐园的欢快音乐依旧喧闹,孩子们的欢笑声响彻云霄,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冰冷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苏瑶。
她盯着脚下被踩得发亮的地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淬着冰冷的毒液,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为什么你总能那么“恰好”地出现,夺走我想要的一切?!连一点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
等着!苏瑶!我们还没完!
她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无声地说。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将邛海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车队抵达湖边的宿营地。木屋错落,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散着柴火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湖水淡淡的腥气,有种别样的安宁。
晚餐安排在营地宽敞的餐厅里,是地道的彝族风味。
长条木桌排开,中间是炭火正旺的铜盆,火舌舔着架在上面的铁丝网,小猪肉被烤得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旁边是搪瓷大盆盛着的彝族坨坨肉——大块带骨的羊肉,煮得酥烂,浸在红亮油润的汤汁里,散发着霸道的、混合了香料和肉味的浓香。还有荞麦粑粑、酸菜土豆汤、凉拌的折耳根,以及解腻的、带着独特焦苦香气的苦荞茶。
浓郁的、粗犷的食物香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奔波了一天的少年们欢呼着围坐过来,碗筷叮当,笑声喧哗。白日的疲惫和兴奋,似乎都化作了此刻旺盛的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