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杯苦荞茶的失落(1 / 1)

朱雪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找了个离陈旭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酸菜土豆汤里的土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总是飘向斜对面的陈旭。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对食物的认真。夹了一大块坨坨肉,连骨带肉,咬了一大口,咀嚼。

然后,朱雪看到,他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随即,他端起手边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喝的是普通的茶水。

朱雪心里一动。

她记得陈旭不太能吃辣。而这坨坨肉,为了祛除羊肉的膻味,往往会放很多花椒和辣椒,汤汁红亮,味道厚重。

他刚才那一口,肯定被辣到了。

机会。

一个细微的、但或许能让他注意到自己关心的机会。不张扬,不刻意,只是恰到好处的体贴。

她面前那杯苦荞茶,几乎没动过,还温着。苦荞茶最是解辣去腻,而且是她没喝过的,干净。

朱雪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苏瑶正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似乎在讨论明天的行程,没有注意这边。王小依坐在陈旭另一侧,正努力对付一块烤得焦香的小猪肉,吃得满嘴是油,无暇他顾。

时机正好。

朱雪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温热的苦荞茶。杯壁传来的暖意,让她冰凉的手指恢复了一丝知觉。

她站起身,动作尽量放得自然,仿佛只是起身夹菜,然后“顺便”绕了半圈,来到陈旭身侧。

陈旭刚又咬了一口坨坨肉,大概还是觉得辣,正伸手去拿自己的水杯,却发现杯子空了。

“陈旭,”朱雪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将手中的杯子递过去,“喝点这个吧,苦荞茶,解辣。”

她的手指捏着杯壁,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

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篝火的烟味。

她甚至能看清陈旭额角被热气蒸出的、细微的汗珠,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沾着一点油光的、轮廓分明的嘴唇。

这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周围的喧闹、碗筷的碰撞、别人的谈笑,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她,他,和她手中这杯承载着她所有小心翼翼的、滚烫心意的苦荞茶。

陈旭闻声,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递过来的杯子上。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只是带着一丝被辣到的、生理性的不耐。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诶?辣到了?给,试试这个!我从家里带的,解辣特管用!”

一个熟悉到让朱雪心脏骤停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和轻快,横插进来。

一只纤细但骨节分明的手,从陈旭另一侧伸了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类似果脯的东西,直接递到了陈旭面前。

是苏瑶。

她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和旁边女生的谈话,转过身,恰好看到了陈旭被辣到、以及朱雪递茶的一幕。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迅捷,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仿佛这只是朋友间最平常不过的分享。

“这是我自己晒的野梨膏糖,”苏瑶解释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清澈地看着陈旭,“含一颗,很快就不辣了,还能润嗓子。比苦荞茶见效快。”

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陈旭的手背。

陈旭的目光,很自然地,从朱雪手中的茶杯,移到了苏瑶指尖那颗深褐色的糖块上。

他迟疑了不到半秒,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从苏瑶掌心捻起了那颗糖。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谢了。”他低声说,将糖放进嘴里,含住。辛辣的刺激感果然迅速被一股清润的甜意和微凉覆盖,喉咙的灼烧感也舒缓不少。

苏瑶笑了笑,没说什么,收回手,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而朱雪……

朱雪还维持着递出茶杯的姿势,僵在原地。

手里的苦荞茶,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传来,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指刺痛,一直痛到心里。

她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递出去更不是。所有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和嗡嗡作响的耳鸣。

她看到陈旭接过了苏瑶的糖。

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甚至没有多看她手中的茶杯一眼。

她像个愚蠢的小丑,端着自以为是的“体贴”,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无声地嘲笑。

不,或许根本没有人在看她。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一个自作多情的、蹩脚的配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能感觉到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铁柱似乎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罗超在埋头苦吃。王小依也抬起头,咬着筷子,看了看她僵硬的姿势,又看了看含糖的陈旭和神色自若的苏瑶,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砰”的一声轻响。

朱雪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是自己手指一松,茶杯底磕在了木桌边缘。茶水晃出来一些,溅在她手背上,微烫。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茶杯重重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不用了。”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甚至不敢看陈旭,也不敢看苏瑶,猛地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摊深色的、正在缓慢晕开的水渍。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屈辱和难堪像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的瞬间,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巨大的、冰冷的羞耻和愤怒。

那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