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随你。”
没有鼓励，没有劝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想来，就来。
但这对朱雪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她甩开刘蕾的手，快步走向排队区，甚至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失去勇气。
“过山车？小意思！”
一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瑶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刚玩完一个温和的旋转咖啡杯，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她仰头看了看那狰狞的轨道，脸上露出轻松甚至带点跃跃欲试的笑容。
“要坐就坐最前面，那才叫刺激！”
她转过头看向朱雪，脸上绽开明媚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朋友间善意的调侃。
可这话落入朱雪耳中，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朱雪，你真要坐？别勉强呀，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上一回坐上去，都吓得心惊胆战的。”
别勉强哦。
那语气，那眼神，在朱雪看来，分明是挑衅，是看她笑话！是料定了她会害怕，会出丑！
一股强烈的逆反心理和不服输的劲儿猛地冲上来，瞬间压倒了恐惧。
朱雪梗着脖子，迎着苏瑶的目光，声音比刚才更坚定，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我确定！谁勉强了！你能坐，我为什么不能坐？”她甚至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苏瑶前面，仿佛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
苏瑶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朱雪眼里格外刺眼。
苏瑶转头对旁边的王小依说：“小阿依，你在下面等我吧，或者去玩点别的。”
阿果脸色也有些发白，连忙点头：“我、我恐高，我在下面给你们拍照。”
王小依也连忙说：“瑶瑶姐，你也要小心啊！”
苏瑶揉了揉王小依的头发：“放心，没事。”
排队，上车。
安全压杆放下，牢牢锁死。工作人员逐一检查。
朱雪和陈旭、铁柱、罗超坐在同一排（朱雪坐在最左边，中间隔着铁柱和罗超，陈旭坐在最右边）。苏瑶则“恰好”坐在了他们前面一排的最左侧位置，正对着朱雪的前方。
朱雪死死攥住胸前的压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耳畔是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一声声，沉重而急促，仿佛要将胸腔震裂。喉咙干得发紧，胃部也随之抽搐成一团。
她不敢看旁边，也不敢看前面，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眼前一小块漆皮剥落的金属，心里一遍遍默念：不害怕，不害怕，不能在他面前丢脸……
车子启动，缓慢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开始沿着陡峭的轨道向上爬升。
视野逐渐开阔，能看到整个游乐园像彩色积木一样铺在脚下，越来越小。风在耳边呼呼吹过，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
铁柱和罗超在兴奋地低语，陈旭沉默地看着前方，苏瑶似乎也在看着下面，侧脸平静。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腰际……朱雪紧紧闭上眼睛。
到达顶点。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只有风在呼啸，还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她能感觉到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然后——
猛地俯冲而下！
“啊——！！！”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随即狠狠抛向高空！
血液疯狂倒灌，直冲头顶，双耳内只剩一片尖锐的轰鸣。身体彻底失去掌控，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巨大的惯性甩出去，坠入无底的虚空。
五脏六腑都似错了位，在腹腔里翻搅，胃中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她死死闭着眼，发出凄厉的、不似自己的尖叫。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头发疯狂飞舞，抽打着皮肤。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铁柱在兴奋地怪叫，罗超好像也在喊，前面的苏瑶似乎也在喊，但声音里更多的是兴奋和畅快，而不是恐惧。
翻滚，侧旋，倒挂……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要涌上喉咙。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坠落和死亡的恐惧。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角飙出，不知是眼泪还是什么。
停下来……快停下来……妈妈……她在心里绝望地祈祷，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为什么要上来？为什么要逞强？在喜欢的人面前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两分钟，车子终于减缓速度，缓缓驶入站台。
安全压杆抬起。
朱雪瘫在座位上，一动不能动。
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鼻尖上全是冰冷的虚汗。胃里一阵阵抽搐，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头。
她甚至没有力气解开安全带。
旁边，铁柱和罗超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刺激，陈旭已经利落地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除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气息微促，脸色如常。
苏瑶也动作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向后面，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太刺激了！”苏瑶笑着说，然后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瘫在座位上的朱雪身上，笑容顿了一下，转为关切，“朱雪？你没事吧？”
朱雪想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开口，就是一阵干呕。
她连忙捂住嘴，拼尽全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走下车，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扑到旁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丝毫缓解不了胃里的翻腾和浑身的虚脱。
她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都在刚才那两分钟里被撕得粉碎。
太可怕了……
她以后再也不要坐这个了……
“你还好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朱雪浑身一颤，艰难地转过头。
是陈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离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