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粉色手机，顿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接过。
“站过去点，对，就那丛紫色的前面，光线好。”他言简意赅地指挥，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举着手机找角度的样子，居然透着一股认真的专注。他个子高，手臂长，取景框里的画面果然比阿果稳当多了。
苏瑶笑嘻嘻地拉着阿果站好，比了个“耶”的手势。阳光透过花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笑容明媚得晃眼。
“咔嚓。”快门声轻响。
“我看看！我看看！”苏瑶跑过来，凑到陈旭身边看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她的发梢几乎要碰到陈旭的下颌，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隐隐飘来。
陈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将手机屏幕朝她那边侧了侧。
“这张不错！”苏瑶满意地点头，抬头对陈旭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谢啦，旭哥！”
那声“旭哥”叫得自然又亲昵。陈旭没应声，只是把手机还给她，目光转向别处的花丛。
朱雪站在几步开外，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蹩脚的配角，一个多余的笑话。
她看着苏瑶和陈旭“自然”的互动，看着苏瑶指挥陈旭调整位置时那熟稔亲昵的语气，看着陈旭虽然沉默但并未拒绝的配合，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看照片时那短暂却刺眼的“和谐”……阳光依旧灿烂，花海依旧绚烂，湖风依旧轻柔，花香依旧馥郁。
可这一切落在她眼里，都失去了颜色。
只剩下苍白。苍白的花，苍白的天，苍白的水，苍白的光影，还有苏瑶那张苍白刺眼的笑脸。
她精心策划的、小心翼翼维护的、短暂得如同泡沫的独处时光，就这样，被苏瑶又一次“恰好”出现，轻而易举地、彻底地搅碎了。
像一脚踩碎了一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噗”一声，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手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粘腻。
不，甚至连“噗”一声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覆盖，被淹没，被取代了。
酸涩，委屈，不甘，还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愤怒，像疯长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带来的冰冷眩晕。
苏瑶。
她在心里，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淬着毒，带着血。
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为什么你总是能抢先一步？！为什么你总是能那么“自然”、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夺走我想要表达的一切？！
难道……难道陈旭他真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脑海：难道陈旭他对苏瑶……
不！不可能！
朱雪猛地掐断这个念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陈旭对谁都冷淡，对苏瑶也不过是稍微多说几个字而已。
一定是苏瑶有心机，死缠烂打！
一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
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苏瑶，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赢吗？我们走着瞧。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走到苏瑶身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甜美：“苏瑶，阿果，我们一起合个影吧？来都来了，留个纪念。” 她甚至主动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一款白色的翻盖手机，比苏瑶的粉色那款看起来更新、更精致。
苏瑶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笑着点头：“好啊！”
阿果也点头。
朱雪很自然地把手机递给陈旭：“陈旭，麻烦你再帮我们拍一张吧？你拍得挺好的。”她语气自然，眼神期待，仿佛刚才的一切不快都没有发生。
陈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手机，沉默地接过。
两个女生——朱雪站在中间，苏瑶在左，阿果站在右边——在绚烂的郁金香花丛前站好。朱雪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苏瑶笑容明朗，另一个女生有些拘谨。
“咔嚓。”
画面定格。阳光，花海，青春的脸庞。看起来美好和谐。
只有朱雪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又像被放在炭火上烤。冰冷与灼热交织，屈辱与不甘翻涌。但她笑得无懈可击，仿佛她才是这场“偶遇”和“合影”中最愉快、最自然的主角。
拍完照，朱雪接过手机，道了谢。
她没有再看苏瑶，也没有试图再和陈旭单独说话，只是微笑着对大家说：“我们再往前逛逛吧，听说前面还有更稀有的品种。”
她率先向前走去，背影挺直，脚步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苏瑶看着朱雪挺直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快得无人察觉。
她其实并非有意“跟踪”或“破坏”。
她只是和阿果边走边拍，恰好走到了这里，恰好看到了他们。而邀请拍照、让陈旭帮忙，也的确只是顺其自然。她没想那么多。
只是，看到朱雪瞬间僵硬又强作镇定的笑容时，她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忽略了那点异样，转向陈旭和阿果：“走吧，我们也往前看看。听说真有黑色郁金香，我也没见过。”
陈旭点了点头。四人（或者说，三人行加一个游离的朱雪）继续向前走去，气氛却再不复最初的“二人世界”的微妙，也难再有刚才拍照时的短暂“和谐”。
一种无形的、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阿果偶尔试图找话题打破沉默，但效果寥寥。
朱雪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只觉得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花海的绚烂，同伴的呼唤，少女的心事，仿佛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未能真正触及他沉默而遥远的内心世界。
她开始怀疑，这次春游，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那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