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听那边的人说，”她微微仰起脸来看向陈旭，眼睛里盛着光，努力让语气显得只是偶然提起一件趣事：
“这片花海最里头，挨着温室的地方，好像还藏了一小片特别培育的黑色郁金香。说是极稀罕，平日轻易不拿出来给人看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按捺不住的小小雀跃：
“这回大约是花期正好撞上了，才临时辟出一小块地方，让人进去看一眼。”
她刻意加重了“墨色的郁金香”、“稀世罕有”、“寻常难见”这几个词的分量，想要借此钩住他的好奇。阳光澄澈，花海绵延，那抹不常见的暗色花朵，还有并肩漫步的两个人……
这幅画面，在她脑海里早已描摹了无数遍。光是想想，心尖就忍不住微微一颤，漾开一圈圈隐秘而滚烫的涟漪。
陈旭果然被“黑色郁金香”这个词吸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对花的品类所知不多，但“黑色”的花，听来确有些陌生而特别。
他转头去看朱雪。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脸颊被阳光和激动熏染，浅浅地铺了一层淡粉。
去看一眼，似乎也无妨。反正也是自由活动时间。
朱雪努力跟上陈旭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湖畔的小径上。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是依依垂柳和怒放的各色郁金香。花香馥郁，混着湖水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朱雪努力找着话题。
从郁金香有多少个品种，说到荷兰的郁金香花田，又从天气真好，说到刚才吃的面包味道不错。她声音轻快，像只叽叽喳喳的雀鸟，试图驱散两人之间那种让她心慌的沉默。
陈旭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哦”一声，算作回应。目光更多是落在远处的湖光山色，或者路旁不知名的野花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其实在想着上午看到的银牌，想着那粗犷的线条，想着阿普偶尔会拿出的、爷爷传下来的几件老旧银饰，上面的纹路似乎有些相似……那枚银牌，会是哪个支系流传下来的呢？
但朱雪已经很满足了。
能和他这样并肩走着，呼吸着同一片带着花香的空气，听着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清晰的轮廓……她感觉整个邛海的春天，都盛放在她心尖上。
空气是甜的，风是柔的，连脚下鹅卵石小径的轻微硌脚，都成了幸福的伴奏。
然而，这份小心翼翼的、如同捧着水晶般易碎的甜蜜，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刚走进花海深处，远离了主道喧嚣的时候。朱雪指着一丛开得正盛的火红色郁金香，花瓣厚重如丝绒，在阳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
“陈旭，你看这丛红色的，开得多……”她转过头，想让他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阳光洒在她精心打扮过的脸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烫，是阳光，也是心跳。
一个清脆的、带着惊喜的、熟悉到让她心脏骤然缩紧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哇！阿果你看！这里的郁金香太美了！这片红的，像火一样！快快快，帮我拍张照！我要和这片红郁金香合影！”
是苏瑶！
朱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一副精心描绘的面具，突然出现了裂痕，所有的光彩和温度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僵硬和冰冷。
她僵硬地转过身。
看到苏瑶正举着一个粉色的翻盖手机，对着那丛火红的郁金香变换着角度。阳光洒在她带笑的脸上，明媚得晃眼，那笑容干净坦荡，毫无阴霾。
然后，苏瑶像是“刚刚”发现他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喜悦，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咦？陈旭，朱雪？你们也在啊！好巧！”
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拉着阿果走了过来，目光在朱雪和陈旭之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朱雪脸上，笑容热情又坦荡：
“这片花海太适合拍照了！朱雪，要不要一起？我们互相拍？一个人拍没意思！阿果拍照技术可烂了！” 她说着，还嫌弃地看了看旁边的阿果一下。
阿果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尽力了……”
好巧。
又是好巧。
朱雪看着苏瑶那张在阳光下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终于找到伴了”的兴奋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那寒意如此刺骨，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笑容那么自然，那么真诚，真诚得让她想吐。她几乎能想象出苏瑶此刻心里的得意——看，我又“恰好”出现了，又破坏了你的独处。
她看着苏瑶，看着苏瑶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睛，看着苏瑶“自然”地站到了她和陈旭中间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挡住了她看向陈旭的部分视线。
他们的出现如此“合理”，让她连一句质问、一丝不满都无法说出口。
她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撕破脸质问“你为什么总跟着我们”？那只会显得她小气、多疑、无理取闹。在陈旭面前，她不能失态。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和体面。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好啊……是挺巧的。”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但她尽力压住了。
于是，原本的“二人世界”，瞬间变成了“四人行”。
苏瑶和阿果兴致勃勃地开始拍照。
苏瑶摆出各种姿势，或蹲在花丛边，或微微侧身，指挥着阿果：“左边一点，不对，再右边一点，把我后面的白房子也拍进去一点点……哎呀阿果你手别抖！”
拍了几张，她又“很自然”地转向陈旭，把手机递过去，眼神带着点求助，语气熟稔：
“陈旭，你个子高，帮我们拍个全身的呗？阿果拍的我老是不显个子，人都拍矮了。”语气熟稔，理所当然，仿佛陈旭帮她拍照是天经地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