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伪君子(1 / 1)

面对小辈的诘问,崔翰丝毫不慌。

“小兄弟的问题问得好,在草民看来天理与人欲并非绝对。”

崔翰转身,面向论道会的众人。

“何为‘人欲’,小兄弟可能理解为人的欲望,如此便是误入歧途。”

崔翰似是遗憾。

“天冷需要穿衣,肚子饿需要吃饭,都是人的欲望,”崔翰道,“合理的‘人欲’就是天理,唯有过分的‘人欲’要灭。”

“吃饱穿暖是天理,但日日珍馐,非锦绣不穿,便是沉溺人欲了。”

“至于三妻四妾是天理还是人欲,是类似的道理。”

“妻妾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人伦所在,自然是天理。”

“若是贪图美色,淫乐不止,便是人欲。”

崔翰沉着应对,“小兄弟可还有问题?”

钟离熙脸上露出嘲讽。

好一副“伪君子”的嘴脸,无论如何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多谢先生赐教,弟子愚钝还有困惑。”

“先生所谓合理如何判定?”

“弟子若没有看错,先生身上穿的便是锦州的青波缎,又当如何来讲。”

“所谓人欲怕不是因人而异。”

崔翰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钟离熙却没有放松警惕,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崔翰能言善辩,不可能轻易认输。

“小兄弟好眼力,衣料确为青波锻,”崔翰甩了甩袖子,很快恢复镇定,“价格不菲。”

“今日论道会,诸子大儒齐聚一堂,草民着锦衣以示庄重。”

“例如年节,朝堂等时间地点不同,自然要正衣冠,恭敬有礼。况何为人欲,非锦绣不穿当为人欲,何必如此苛责?”

论道会其余人等含蓄点头。

文人重规矩和脸面,真要蓬头垢面,身着破布烂衫,着实是挑战他们的底线。

寻常百姓还要有几件体面衣服备着,何况他们。

崔翰心中划过得意,却是面上不显,“小兄弟可还有问题?”

钟离熙坦诚地点头,“自然是有问题。”

“先生所说合理的人欲为天理,弟子认为,合理一词太过含糊。”

钟离熙端起桌上茶盏,“如先生所说,农夫艳阳之下劳作,口渴喝水是天理。”

忽然,钟离熙将茶水泼到地上。

茶水四溅,在崔翰衣角留下些许水痕。

“嘶……”

围观的年轻学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钟相难不成要和崔翰彻底撕破脸?

“我等着裘衣,拥手炉,畅谈天理,茶香四溢,却顾不得饮上一口,待茶水冰凉,弃之如敝屣。”

钟离熙指着地上的茶叶残渣,“既是如此,茶叶堪为人欲所生。”

“先生衣锦缎,言非常之理,殊知百姓一年收获,不足先生一尺青波缎。”

“如此说合理,怕是……”钟离熙摇摇头,“难以让人信服。”

这差不多是在直接嘲讽崔翰虚伪了。

众人不免看向崔翰,看他如何应对。

崔翰顶着众人的期待,缓缓开口。

“小兄弟此言有理,”崔翰微微弯腰,“但此岂不是恰好证明‘存天理,灭人欲’的迫切,草民粗识文墨,不免犯错,因此要时时反省。”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无人是天生的圣人,草民唯愿铭记于心,时刻警醒自我。”崔翰眸子一闪。

他还是第一次被逼到如此地步。

偏偏这人还是钟离微的弟子,崔翰指甲埋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冷静。

钟离熙笑了,崔翰真当是能言善辩。

“先生既是提出理学,却无法以身作则,又岂敢拿如此高标准要求世人?”

“就不怕教坏学生引入歧途,养出一群如先生一般,只会言之凿凿的伪君子。”

钟离熙目光灼灼,上前逼近一步。

一张嘴张口便能判定他人好恶,这便是天理不成。

钟离熙的嘲讽还没有结束。

“理学含含糊糊地提倡天理,合理的人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先生弃之如敝屣的茶水,是百姓求之不得的人欲。”

“先生以衣麻布、吃粗食为天理,却不知天下多少百姓衣食无着,岂非没有天理。”

“如此理学如何能够教化百姓,不妨先教一教百姓如何有天理。”

最后的“天理”二字,钟离熙刻意加重。

崔翰出身官宦家庭,不说富贵,总归是衣食无忧,如何得知肚子饿的滋味。

抑或者说,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众人,都没有体会过无衣无食。

按崔翰所说,众人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家财散尽。

否则谈何“存天理,灭人欲”。

就只是不过分要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顺其自然吗?

“从古至今千年的圣贤,皆为百姓生活奔波,先生轻飘飘一句话,就成了功利之心不成。”钟离熙掷地有声。

父亲试行摊丁入亩,千夫所指,可不是因为没有“顺其自然”。

若是“顺其自然”,高门将所有的土地兼并,压榨天下百姓。

百姓终年苦干,得利微薄,勉强供养老小,还要时刻被洗脑,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肉食者,还要一边享用着压榨而来的资源,一边装模做样。

何等扭曲!

崔翰已经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以高足的意思是君子不需要克制自我的欲望不成?”崔翰看向钟离微。

这是柿子捡软的捏。

钟离熙勾唇,抢先父亲一步,“小子就在此处,崔先生何必问钟相。”

“小子不才,认为克制自我欲望要管好的是自己,而非要求他人。”

说白了,个人有各自的想法。

崔翰有何资格要求他人。

钟离熙可不相信,所谓三妻四妾只是为了开枝散叶,繁衍生息。

不然怎么有“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之说。

拿“存天理,灭人欲”给社会的道德起一个高调。

常人无法达到,就只能装。

最后受伤的便是没有话语权的底层。

譬如平民百姓,又比如女子。

君不见,三纲五常中,行使的最好的就是夫为妻纲。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贞节牌坊”、“女则女戒”等等,都成了杀威棒,狠狠地将女子压在重重大山之下。

明明最初,女子和离再嫁本是常事。

寡居或再嫁都是个人的选择。

不过是“高调”太高,拿女子为家族增添名声罢了。

汴梁甚嚣尘上的“牝鸡司晨”不就正合理学的“歪风”。

高门动不得圣上和钟相,便拿女子开刀。

女子不安于室,参与政治,与男子争夺话语权,简直大逆不道。

借女子名声攻歼一族门风,此例一开,谈何以后?

各家以后怕不是都不敢让女眷出门。

要是叶敛得知钟离熙的想法,一定会煞有其事地点头。

按照未来历史发展的脉络,女子“缠足”,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眼见钟相唯一的“弟子”将崔翰辩得哑口无言,众人异彩连连。

终于东道主青山寺的主持站出来,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崔翰心里呕出了血,面上却还要装作受教的谦逊模样。

只是到底不太自然了。

外人暗讪,崔翰怕也是“徒有虚名”。

在场众人岂能没有在心中不赞同崔翰的人,但谁让崔翰站在“仁”的大义上,谁敢反驳。

就是心思不纯粹,喜好美色享受,功名利禄,也只能表示受教。

否则他们便成了小人。

这是为何各家各派没能反驳的原因。

现在钟相高足大胆发言,另辟蹊径,他们也就不必顾及。

尤其是崔翰的理学,在江南虽然倍受推崇,却也不是没有对手。

江南三大书院之一的嘉湖书院,便是最大的对手。

不比知行书院学生出身清贵,嘉湖书院更加开放。

不看出身,全凭才华。

大周先祖建朝之初受商人资助,因此特意下旨,恩准商户参加科举。

江南交通便利,对内对外商贸繁荣,商旅如织。

士农工商观念根深蒂固。

大商户自是想要改换门庭,如此商户出身的学子不绝如缕。

开放包容的嘉湖书院便成了最好的选择,更因此形成了嘉湖学派。

嘉湖学派和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免受其影响,偏向于实用主义。

又比如要求重视工商业,提高商人地位等诸多倡议。

只是嘉湖学派形成至今不过数年,比不得理学根基深厚。

虽说近些年发展势头正猛,但到底是弱势。

若说理学最针对的是谁,除了钟离微,便是嘉湖学派。

毕竟商户逐利,想要赚钱,就不能“灭人欲”。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嘉湖学派对钟相的印象分节节攀升,散会后都依依不舍。

崔翰乘兴而来,败兴而回。

或许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今日圣上没来。

没有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马车上,崔翰终于摘下温和恭良的面具,眼中冒出火花。

汴梁的风向还没变,他不一定会输。

崔翰攥紧拳头。

若是叶敛看到这副变脸的场景,一定会发现其中的异常。

崔翰温和恭良的面具不就是学的钟相。

可惜真品在前,赝品破绽百出。

唯有此刻怒气冲冠的时候,才显出鲜活气。

可惜,崔翰的算盘没能打响。

宫中两道圣旨,给本就喧闹的汴梁扔下大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