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权在偏殿召见了司马懿。

司马懿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褐色的旧袍换成了深青色的新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虽然整个人还是瘦削，但精神头比昨日好了不少。

司马懿看着主位上的孙权，他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辈子都是跟这个权字过不去呢。

不是王权，就是孙权。

希望跟着这个孙权混，能好些……

至少，要能让他以后有机会带兵找王权去报仇吧。

司马懿身后仍然跟着猴吉和两个儿子，但这一次他让猴吉和司马师司马昭留在了殿外，自己一个人进了偏殿。

孙权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

他抬手示意司马懿坐下，司马懿也不推辞，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姿态自然，没有半点寄人篱下的拘谨。

孙权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司马先生，我昨夜看了你的卷宗。

司马懿双手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先放在掌心里暖着：吴侯但问。

你在曹操麾下十几年，官至侍中，何至于一夜之间落得满门抄查的下场？孙权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是王权真的那么厉害，还是你司马懿棋差一步？

司马懿抬起眼皮看了孙权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坦然得近乎冷酷的平静：

两样都有，王权确实厉害，我算漏了他用山贼替死的这一步。但这过去了，不重要，……曹操已经老了，若是年轻，王权会被曹操保护得很好，可现在曹操将死，一切都不好说了。

孙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司马懿继续说下去，公鸭嗓在清晨的偏殿里不高不低：

曹操年轻时雄才大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他老了之后，越发多疑。他既怕王权功高盖主，又离不开王权替他打天下，这种矛盾让他越来越容易被身边的人左右，我这次败，不在于王权有多强，而在于曹操已经到了听风就是雨的年纪。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你来我江东，想要什么？

司马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迎着孙权：

我要一个重新跟王权交手的机会。吴侯给我这个机会，我给吴侯一整个曹营的弱点。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孙权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司马懿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曹操老了，那你看我，老了吗？

司马懿仰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吴侯正当壮年，比曹操年轻了整整一轮。而且……吴侯身边没有王权功高盖主，这是江东最大的优势。

孙权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长，但里面带着一种松了口气之后才有的轻快。

他转身走回主位上坐下来，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司马懿续了一杯。

哈哈哈哈说得好！你日后可留在江东！

孙权端起茶杯，朝司马懿抬了一下，你带来的人，我安排住处！你手里那些关于曹营的情报，写成文书，三日之内交给鲁肃，至于官职……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先在我身边做个幕僚，日后立功，再行封赏。

司马懿站起来，朝孙权拱手弯腰，弯得很深：谢吴侯。

他走出偏殿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廊檐外面照进来，落在他那件深青色新袍的肩头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青灰色。

猴吉和两个少年迎上来，司马懿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跟来时一样平静，但那双三角眼的眼底，亮起了一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光。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然后转回身，带着猴吉和两个儿子朝驿馆方向走去。

江东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早晨的凉意。

孙权站在偏殿门口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身边的鲁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吴侯，此人可用，但不可尽信。

孙权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司马懿消失的方向：

我知道，所以先留着他，让他写信，让他献计，让他打头阵！等他和王权两败俱伤的那一天，我们再来收场。

鲁肃看了孙权一眼，没有再说话。

风从江面上来，把偏殿门口的帘子吹得晃了一下。

…………

与此同时。

远在许昌的王权正在自家后院库房门口跟马超清点那批玉器的成色。

他拿起一只青玉璧对着日光看了看，玉质通透，里面没有杂纹，随手递给旁边站着的马超：

这个你拿回去，摆你案头镇纸用。

马超接过来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大帅，你这也太大方了。

王权又拿起一块玉佩看了看，正要说话，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

风好像变大了。他嘀咕了一句，把手里的玉佩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不知道的是，南边江面上，孙权刚派人送出去的那封信，正乘着一艘快船逆流而上，往刘备所在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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